越雨一时哑然。
少年含笑的话像一阵风,绕着耳畔兜了一圈,灌进耳朵,赶不走。
越雨无端生出一丝烦躁。
风摇树梢,花枝颤颤,疏落成雨,桂花橘若朱砂,有的铺到桌面、石阶,有的洒在桂花糕上,和黄蕊交相叠映。
越雨望着眼前纷落的花瓣,忍不住伸出手,但花落无依据,鲜少顺着她的手掌而坠,“桂花雨也算雨?”
越雨当然知道这个说法,可她莫名不想附和他。
裴郁逍忽然直起身,绕过圆桌,将手中的花全部倒在她掌心,“怎么不算?比降雨轻柔,还更容易接住。”
随即慢悠悠地对上她的视线,仿着她的口吻道:“雨也是有门道的。”
连理直气壮、故作轻松的语气都手拿把掐,学出精髓。
越雨收拢双手,不让桂花跑掉,面上有点意外,“少将军还真是风雅。”
不应该是大直男吗 ?
裴郁逍自上而下地看着她,仰视的角度会让人觉得对方有种上位者的倨傲,可他身上却没有,如藏尽锋芒的刀鞘,没有锐利的棱角,暴露的只是钝感与柔敛。
像极眼前下着的这场雨。
他眸色深深,语调懒散,“说起来,你的名里也有雨字。”
越雨别开眼:“我可不算雨。”
裴郁逍眉峰微挑,不置可否。
……
临睡前,越雨竟有点丧失睡意,大半日都与裴郁逍待在一块,偶尔诡异的氛围让她极其不适,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。
眼前仿佛还定格在桂花树下的一幕,那场花雨像是下在她的脑中,挥之不去。
许久没有出现的睡眠障碍又来寻找她了。
越雨习惯在床头点着一根烛睡觉,木门却比较漆黑,能瞧清外间的烛火还燃着。
寻常这个点裴郁逍已经睡觉了,他不会放着烛火不熄,也不像是会半夜用功的样子。
她觉得古怪,好奇心驱使,悄悄推开了一边门,探个头往外看。
一时间四目相对,两人的脸上都浮现了一丝仓促。
裴郁逍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,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,手还虚虚扶着腹部。
越雨率先出声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这句话应该我问你。”裴郁逍盯着她的目光极为幽怨,“你是想毒死我吗?”
“我吗?”越雨眨了眨眼,从门后走出来。
裴郁逍的视线移到桌面上的桂花糕上,瓷碟上只剩半块糕点。
越雨问:“你全吃完了?”
他不作声。
越雨有点一言难尽,味道一般还能吃完?说起来他晚饭好像吃的不算多,夜里饿了也是常事,真是个大馋小子。
越雨又想起了之前越燃的惨剧,答案的指向性很明显。
“不应该啊,晚上我也吃了,倒是没事。”越雨替他分析,“是不是隔得久凉了?”
说罢,她走过去,拿起那半块糕点。
裴郁逍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,耳尖一红,“别……”
“吃”字还没说出口,越雨已经咬了一小口桂花糕上没吃过的边缘。
甜糕有点凉了,入口没有了刚出炉的热腾松软,但吃起来没有变质。
越雨把剩余的桂花糕放回碟中,心下了然。
如果是她做的食物让他成为继越燃后第二个受害者,她会过意不去的,但事实不是。
越雨看着他,总结式发言:“你的肠胃太脆弱了。”
裴郁逍面色还有点发虚,他感觉已经把晚饭都吐干净了,腹疼还是一阵一阵袭来,隐隐作痛,像蚂蚁噬肉一般。
闻言,他气得有点想发笑,以前行军饿得发昏吃生肉内脏、野果,以及没有调味难以下咽的干烤肉时,也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。
但是……
看到正盯着他小腹看的少女,她在厨房里看着桂花糕出炉而浅笑的模样莫名地又呈现在面前,下厨貌似算得上是能提起她一丝兴致的事。
裴郁逍蹙了下眉,讥讽的话到口边却道不出来,“可能是吃得杂了点。”
肯定是因为他吃了一堆咸的又吃甜的,总不能挫了越雨下厨的锐气吧。
可越雨不这么想。
她只觉得大少爷的肠胃还真是娇贵。
都这般疼了还强撑着。
想到男人向来要强,越雨秒懂,刻板印象又加深了,她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淡淡道:“没关系,我的心也很脆弱,我们半斤八两,大哥别笑二哥。”
话里没有一丝安慰,唯有说出事实的冷静睿智。
“……”裴郁逍神情淡淡,只剩下麻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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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你小汁,下雨的时候到底应该想起什么才对呢[狗头叼玫瑰]
第31章
十一月, 霜风渐浓,寒气侵户。
自裴郁逍生辰过后,二人便回到最初的状态, 仿佛那天已将别人每天续火花的话都说完, 越雨反倒舒坦下来, 若是裴郁逍日日与她说话,越雨还会怀疑他想和自己续火花。
最近他又忙着什么考核,一直待在军营,越雨内心还有点不希望他回来这么快。
四季帮又一次相聚结束后,越雨和李泊渚同路,便顺路捎他一趟。回府前,李泊渚要去书画铺交幅画。
两人来到重光廊, 这是一间两层楼的书画铺,一楼悬着各类风格的字画, 琳琅满目的, 越雨看得晕字又晕画,她没有墨水欣赏,权当作陪。
和李泊渚逛了一圈, 他才将自己的画轴呈给掌柜。
是小尖顶的日出云海画。
墨水浓淡相宜,层层渲染赤日轮廓, 山影朦胧,云浪翻涌。
齐掌柜欣赏的目光徘徊于画上, “李公子才华斐然,我定好好挑个位置挂着。”
来前李泊渚向越雨讲述了一通, 齐掌柜与他相识于微,对他颇为欣赏,李泊渚便时不时将自己的画出租给画铺, 但他不曾收费,齐掌柜就只将画挂着当招牌揽客,却从不贩卖。
看起来像镇店之宝。
一道清脆的男声自他们身后响起:“掌柜的,帮我把这幅画包起来。”
齐掌柜回得很快:“来嘞!”
此时人少,掌柜亲自招待李泊渚和越雨,独留伙计在楼下看店,所以他也得顾着其他顾客。
齐掌柜转头带着歉意对越雨和李泊渚说:“你们先随意看看,有喜欢的尽管挑。”
“齐掌柜,你先去忙吧。”李泊渚礼貌颔首,随后问越雨:“看看有没有心仪的?”
二楼窗侧,沈遂清从画中收回目光,看向快步走来的掌柜,忽地一滞。
掌柜后面的身影有几分眼熟。
少女此时侧着脸,专心注注地听身边的少年讲些什么,纤指点了点画卷上的山棱,清丽的侧容恬静疏淡,一如记忆中的模样。
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窗棂,打在她的轮廓,眸上细长的睫绒投下一层阴影,那束光如同无声的指引,沈遂清默不作声地向前几步,与齐掌柜擦肩而过。
齐掌柜愣了愣。
看见停在身前的沈遂清,越雨和李泊渚亦是不解。
沈遂清礼貌作揖,随后看向越雨,温和询问:“冒昧打搅一下,敢问姑娘可曾去过晴溪坪?”
他谈吐文雅,语气平和,与身上的书卷气息如出一辙,打起交道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。
但他的脸是越雨陌生的模样。
越雨不认得他。
李泊渚拿画的手顿了顿。
沈遂清静静凝视着她,少女一脸思考的模样,眼珠轻微转了下,随后偏了下头,看向身边的少年,眼神似在发出疑惑。
她身边的少年俊逸温润,朝她摇了摇头,看起来有几分熟悉。
少女似乎是得到了答案,转向沈遂清,“没有。”
沈遂清神色一滞,很快恢复从容,“我此前在晴溪坪遇上一位与姑娘长得极像的人,没曾想竟是错认。”
越雨不知该说什么,便没有回他。
沈遂清的目光又落到二人身上,两人站在一起时,目光交互,氛围和谐,看起来尤为登对,“这位是姑娘的夫君吗?我瞧着也有几分眼熟。”
越雨这下回话了:“是朋友。”
沈遂清神情松动些许。
李泊渚笑笑,认真看了看沈遂清,忽而道:“是韶里沈家的沈二公子吗?”
沈遂清眼睛一亮,细看了几分,“正是。莫非你是李泊渚李公子?”
越雨诧异地看着这个发展方向。
李泊渚靠近她细声道:“前几年在韶里诗会见过。”
越雨恍然大悟。
二人就着诗画又聊了几句,李泊渚念及自己借驾回府,不宜交谈过久,便与沈遂清约好下次再叙。
越雨一路上总感觉有目光隐隐落在自己身上,回
头看去,伙计在整理字画,掌柜和沈遂清在谈话。
一切如常。
直到出了门口,门外台阶恰好有位女子进来,擦肩而过时,越雨余光瞟了眼,女子头戴帷幔,面容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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