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以她不知晓,对面那人也与她几乎一致,即便是无可避免地瞥到她,也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。
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萧瓷意的话。
且还不同一时间回应。
萧瓷意原本还不信方嬷嬷的说法,如今观察一遭下来,倒是不得不信了。
两人都是一副局促忸怩的作态,连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以他俩同等的薄脸皮程度,还真可能会是方嬷嬷说的那样。
萧瓷意心中摇头感慨,却不打算置干涉他们的事。
二人回旌霞院的路上也是默默无言,裴郁逍这番回避尤为刻意,与游园会回来后那段时日相似,越雨依旧秉持顺其自然的观念,他不提起昨夜的事,她便不会觉得难堪。
屋内暖炉烧得正热,将寒夜的冰冷都封在屋外,偶尔从缝隙潜入的寒意也被迸裂的火星滋得升温。
一道细碎的讲话声透过窗纸传进来,打破了短暂的静谧。
灯下,越雨从书页中抬起头。
“下雪了!”
是青遥略带欢喜的声音。
越雨合起书,迈步走向窗口。她指尖在窗棂停留一瞬,随后轻轻推开。
隔壁同样传来一阵稍慢的
开合声。
越雨下意识侧过头。
眼睑稍抬,四目相对,避无可避。
就在越雨以为这样相顾无言的状态要持续下去时,裴郁逍若无其事地偏了下头,目光落在纷扬的雪上。
“是今年的初雪。”
他的声线很淡,融在风雪中。
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疼,还有雪花消融时隐隐传来的湿润感。
越雨仰首,闭目认真感受了一下。
睁开眼时,白雪带着倾覆天地的威力,斜斜洒向屋角地面,桂花枝被吹得簌簌摇动。
耳房前的平地上,绿迢和青遥正用手接雪,脸上笑容灿烂,似能感染到旁人。
越雨不禁去看另一人的反应。
隔着一堵墙,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入目。
霜雪一视同仁地降落到他身上,但仍数乌发最为遭殃,直直被染了一层霜色,他落在风雪中的眸光依旧清透,眉峰却朝里聚拢。
心绪被更为纷乱无章的新风抚平,越雨张口之际,风猛地灌入肺中。
“一般人看见初雪通常会展颜,少将军,你这般爱笑,为何苦锁着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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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七夕快乐家人们![撒花]
第49章
裴郁逍转过视线, 窗户掩住越雨探出的半边身,只余一张清丽的脸庞,他的眉宇松动了些, “只是想起了位故人, 今日是他的生辰。”
她的目光微怔了下, 很快眨眼遮住一丝疑惑,继而道:“那少将军有祝他生辰快乐吗?”
裴郁逍稍稍挑了下眉,“你不问是何人?”
越雨闲谈似的道:“对我而言是谁并不重要,但对你来说是个重要的故人就好。”
裴郁逍眸色微深,在夜里看去,如同晕不开的浓墨,“他如今是个死人, 听不见。”
是在回答她问的祝愿一话。
“听不听得见谁知道呢?”越雨抬眉,语气波澜不惊, “去世之人也有专属的祝贺方式, 比如说愿他遗愿成真,顺利转世,在天堂的话就过得顺畅美好, 在阴曹地府的话就不要被小人缠身。”
话落,越雨微垂了下眼眸。
裴郁逍怔了怔, 回过神来,眼神逐渐沾上古怪:“越小姐有时还挺怪的。”
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, 越雨不觉得意外,弯了弯唇, 最终发现还是笑不出来,不上不下地回道:“谢谢,你也不普通。”
他说:“寻常人很少会想这么多。”
越雨这回却是自然笑了下:“可我不比寻常人, 身后事总要尽早考虑。”
无所谓的态度,加上自嘲的语气。
裴郁逍听罢,神色更奇怪了,唇角虽是勾着,眉眼却不见一丝笑意。
起初,越雨只是想嘲讽一下他不是生性爱笑吗怎么不笑了,然而没想到真触及他的伤心事。看来这副模样还是触景生情了。
越雨的笑容一收,能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,虽说不清楚算不算得上安慰,但至少她已经认真思考过措辞,如今是真没辙了。
雪花簌簌飞落,裴郁逍降低的声线显出几分不真切,“人为什么要尽早考虑不一定会发生的事?”
像是抓住她那句话的重点发问,又像是有感而发。
“少将军,我们不同。”越雨言简意赅,口吻淡得似掺了冰雪,“你看到初雪会怀念旧友,感怀有加,而我会想如果天堂或者地狱也有初雪就好了。早点想通也不是坏事。”
说完,她也生出一丝诧异,仓促地垂下眼睫,似乎是因为同他说出这番话而感到懊悔。
裴郁逍看在眼里,昨夜那股沉闷感又如千钧压下,呼出的细微吐息都似被风雪剥夺,他也别开了眼。
好在越雨如今清醒,没有人会和他探讨说话时不看对方是无礼之举,也没有会为了当先生而做出的幼稚行为,更没有人会偷听他莫名微乱的心跳。
“越小姐好像格外喜欢自然景致。”裴郁逍缓缓道,“至少这点,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越雨摇了摇头:“算不上喜欢。”
“在小尖顶看见日出云海的一刻,我无法清晰说出喜欢,但在不久后的今日,我才能确定那日的心情是无法复刻的。爬山的艰难、身体的不适以及彻夜未眠都能视作铺垫,即使只有看到太阳升起时最有意思。或许是时至今日,我才能体会到些许景致带来的余韵。”
越雨前面已经讲了她自己的想法,既然收不回来,便也不介意和他细说。不过这种无趣的说法任谁听来估计也是一听而过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不是回忆令它变得深刻,而是那时除了景以外的存在让你的感受更为丰富,只是你发现得稍晚一点。”
裴郁逍的话令越雨微微发愣。
那样一场日出云海的盛景是在四季帮的筹备下才得以见证,与他们围炉煮茶、并排赏景的片刻鲜明而又具体,而这种满足和幸福是在日出的瞬间爆发。
“说不准越小姐日后想起当下的初雪,也会记起我——”
雪花簌簌落下,细弱的声响停于耳际,越雨眼眸一怔,内心也似被冰雪打融,生出沁凉而麻的感觉。
裴郁逍顿了下,旋即恢复自如,“今夜和你一样推开了这扇窗。”
越雨下意识道:“少将军放心,我即便下了地狱,也会记得有你这么一位古怪的朋友。”
话落,一墙之隔的少年默了下,两扇邻近的窗框相互靠近、碰撞,发出“啪嗒”的声响。
他的目光越过木窗,停在她面上。
寒风和碎屑穿过桂花枯枝,迎面挂满她的眉眼,薄霜亦凝于她睫上,转瞬又化作细微的湿痕。那双眸子似浸了霜雪,清亮无比。透过风雪看过来时,有种令人心惊的美,紧接着,又逐渐转化成宁静、深沉。
如初雪般,初见时惊心动魄,而后不疾不徐地降落,只停留片刻,便从一场盛大过渡到了无痕迹。
有时淡到看得透彻,有时又很复杂,读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。
譬如此时,浅显到他一眼便能看出她又在用他的话回敬他。
少年目光松动,眉尾扬了下,“如此,也不算差。”
越雨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,想来是昨夜说他坏话带来的刺激太大,如今她说什么竟然都激不起他的冷嘲热讽。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今夜的裴郁逍出奇的有几分柔和。
风雪交加,呈现转急的趋势,在呼啸的疾风映衬下,清冽的嗓音徒添一丝颤意:“如今越小姐是诚心将我当做朋友了?”
方才那股麻意的后劲愈发显现,他这话问得让越雨有点不知所措,二人都心知肚明是名不符实的夫妻关系,在私下不必拿出来说,他救了自己多回,又一起赏过景,姑且也能称得上普通朋友。
越雨思忖道:“是互损的朋友。”
也许是今夜的谈话过于顺其自然,她的心态也放松下来,情不自禁地就能道出真实想法。
裴郁逍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稍稍收紧,“那作为朋友,给你一句忠告,心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了。”
其实越雨只喝了三杯,可这对一杯倒的体质来说还是太超过了,越雨没有辩解,诚恳道:“昨夜我确实喝多了,如果说了什么冒犯到你的言语,就当是我胡言乱语,做不得数。”
裴郁逍好整以暇地倚着窗,“什么才算冒犯的话?你说的太多句,记不清了。”
越雨平静道:“那就当做全都算,你都忘了吧。”
“我若是都能忘掉,那你不就爽了。这样不公平。”他饶有兴趣地开口,好看的眉眼染上促狭,哪儿还有方才伤怀的模样。
越雨沉默。
……还说不记得。
越雨抿抿唇:“我不会骂你的,也没有那个意思,真的,你别多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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