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郁逍揶揄的神情一顿,难怪他方才在里头这般古怪。
“我信。”他默了下,“只是公主许是忘了。”
连裴郁逍都看出来,江续昼苦笑了一下。
……
雪色将天染得白茫茫的,风时而啸吼,时而消停。裴郁逍话说不便,却也没有刻意去寻越雨。
此时,越雨和虞酌正更衣出来,侧方梅林传来细微动静。
二人正在交谈着,并未仔细注意那轻微的声响,虞酌尚且在说着方才一个公子的酱油诗,却见越雨朝她做了个禁言的动作。
虞酌不明所以,立即噤了声。
然而梅林那块的动静又小了点,随后是一阵急促的步伐,踩过石板时的声响很小,听起来是姑娘家的步伐,而后面还有一阵更快的脚步。
“你再这样……!”
虞酌眉心微跳,从这道嗓音中品出一丝惊恐,却见身边人动了下,几乎是小跑向小径,虞酌虽有不解,仍是紧跟其后。
此时,背抵着梅树的少女横眉怒视,颈侧,两只长臂将她的退路困住,“小娘子跑什么?”
少女似是气急,呼吸不畅,胸脯微微起伏,闻言,余光瞄了一眼,说时迟那时快,她趁那男子陶醉于深情放电时,弯腰从他臂下逃脱。只是腰身还未直起,就与越雨双目相对。
两人皆有一瞬凝滞,但越雨很快恢复自然,“表妹,听闻你也来了,我正愁你在哪呢?”
孟枝晴看她的目光微闪,转为一种类似于温暖的眼神。
“穆公子这是做什么?”虞酌站在阶梯上,居高临下睨了穆昶一眼。
孟枝晴自觉地走到了越雨身侧,穆昶看了一眼,整理了下宽袖,“我只是在问这位小娘子回雅集的路。”
虞酌刚想说话,却听越雨清冷的嗓音在空荡的梅林中响起:“问路方式还挺独特,不止要拦住人,眼睛也进了沙子,怎么眨都眨不掉。”
这是在说他刚才试图眉目传情的举止呢,虞酌一听即明,不忍笑出声。
穆昶一张脸憋得通红,“我这不是在雅集上喝多了,走不稳路,扶一下树。”
越雨诚恳发问:“需要给您递根拐吗?”
说着,她眼神一瞟,地面恰好有根不长不短的棍杈,想来是用来挑梅花便于采摘的。
虞酌添油加醋:“实在不行,您单脚跳也好啊。”
穆昶愤愤不平地看向虞酌:“虞酌你别太过分,你不过是一介商女,有何能耐出现在赏雪宴?”
“哎呀穆公子是不是小时候被我用弹弓弹到脑子,又长出来个新的。怎的如此知变通,这都开始换个人针对了。但是原先那个脑子没告诉你,今日是两个书院的宴席吗,我自然是在的,否则当初的钱不是白花了?况且,穆公子在我们虞家曲安饭馆的钱还没结清,确定要与我横眉竖眼的吗?”
虞酌此人通身的铜臭味,是他最厌恶的类型。
也是因此,虞酌才敢这般张扬怼他。
此事他自知理亏,只好道:“我改日就让小厮送去。”
“那说回方才,你动了我朋友,此事如何说?”虞酌总是在理论争辩时头绪格外清晰。
孟枝晴有点意外地看着为她出头的虞酌。
“都说了是本公子喝醉头晕。”穆昶说不过她们,狠狠地瞪了孟枝晴一眼。
孟枝晴的手不禁拉了拉越雨的袖子,越雨注意到她的动作,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身上那股冷静沉稳的力量似乎传染给孟枝晴。
“回去多念两首酱油诗就不晕了。”
越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有杀伤力的话。
“你们这几个女子懂什么?”
穆昶气出怒音。
与他的态度不同,眼前少女只是用一双纯粹到一尘不染的眼睛定定望来,口吻凉得如晨起时窗外下的一场大雪,不带温度:“穆公子貌似没带小厮随行,不如开个牧场吧,和穆公子的名字也搭。”
穆昶和牧场,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处。虞酌脸上只有一想到要听到什么就想笑的冲动。
虽说听得出这个同音的意思,但有人不知这句话合起来的用意。
孟枝晴疑惑抬眸:“为何这么说?”
有人搭腔,接话便容易多了。
穆昶心中也存着几分困窘,却见那少女忽地笑了下,分明没有几丝情绪,却令人如闻春风将至,只是话音亦如倒春寒。
“可以多养几只有灵性的狗,这样穆公子出门有小狗导盲,就不必多此一举问路了。”
虞酌不尽然赞同:“狗通人性,未必乐意与他结伴。”
孟枝晴挺直了胸膛,扬声问:“穆公子不是问恭房在哪吗?再不去可就耽搁了。”
字里行间没有直接辱骂,却比辱骂更令人痛恨。
穆昶后知后觉小腹一紧,脸登时更红了,不忘剜她们一眼,直直快步绕开她们。
三人往宴席走去,不远的后方,小径深处,江续昼撑着梅枝,赞许道:“弟妹这张嘴好生了得,重要的是如何做到平淡地说出这么……狠心的话?若不是你拦着我,恐怕今日还听不到这番有趣的话。”
江续昼原本想说嘴毒而已,但看了看裴郁逍的脸色,默默改口。
裴郁逍不见意外,唇角欲翘非翘:“她向来如此。”
江续昼挑了下眉梢,听懂了,看来没少经历。他一脸好奇地问:“那你与她吵架的话,谁赢?”
裴郁逍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层怪异:“我与她从不吵架。”
江续昼也用同样怪异的眼神看他:“你确定?若是没吵过,那弟妹怎么说得出想骂你的话?”
那夜越雨说的话仿佛重现脑海,裴郁逍神色一僵。仔细思索片刻,二人只有观点不合的对话,而且越雨的神情要比刚才还要生动些,但也没有到吵架的地步。只是当她针对他明嘲暗讽时,他心底浮现的似乎从未有过被冒犯的恼怒,也没
有被羞辱的不适,隐隐有的只有对她下一次启唇道出新句时的期待。
这种情绪隐晦得深埋角落,连他都未曾发觉。
若是越雨毫无预兆地哑声,回到平日的淡然,对他无话可说之际,他反而无端生出一丝意犹未尽。
裴郁逍抵着唇,干咳了一声,眼神尴尬。
见他被自己的话呛着,江续昼心中一乐,复又想起什么,犹豫开口:“穆昶是昌文侯庶长子,你可能不知,此人至今未曾娶妻是因他有一怪癖,喜好有夫之妇,平日举止轻浮,私下待人更为狎昵。”
裴郁逍脸色蓦地一冷。
第52章
赏雪宴虽是书院举办, 可因两位王爷的加入,吸引了更多往年的学子前来,瞬时变成一个规模较为庞大的宴席。
孟枝晴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, 是因为她的新婚夫君是去年的科举进士, 在京时于清翰书院借读过一阵时日, 与夫子交好。来的姑娘也多,两三处暖阁供客小憩,孟枝晴一直待在较小的那间,所以与越雨她们根本没有见到。
孟枝晴边走边问:“表姐怎知我在这儿?”
越雨脚步没有停顿,回道:“刚刚看见你才知道的。”
越雨并未关心她怎么会到这里来,因为越雨婚后,孟枝晴很快便和贺含馨回家了。
孟枝晴也不见怪, 主动道:“舒郎受邀前来,我便陪同, 能见到表姐, 我很高兴。”
越雨脚步忽地一顿,她这语气中全无当初的伶俐,反倒多了些许内敛和平静, 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释然。
她恍惚想起来,孟枝晴是在上个月, 也就是十二月成的婚,当时越雨寻思与她交集不多, 上次又闹得不算愉快,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去喜宴。如今夫君入京就职, 她自然也是随着在临朔安家。
听她的话意,应过得也不算差。
越雨没有问出口,虞酌却是替她问了:“你那舒郎如何?”
孟枝晴脸颊倏地泛起粉晕, “他,他很好。”
竟是结巴上了。
这还是那个话痨小表妹吗?
虞酌撇撇嘴:“我是问他待你如何?”
孟枝晴这才舒了口气,“他待我也不错,恪守礼仪,温柔宽待。”
虞酌点点头:“如此自然是好。”
孟枝晴真诚道:“刚才的事,谢过虞小姐仗义执言。”
虞酌秀眉一扬,声音有力地回:“你我同为女子,互相帮助是职责所在。”
“哦对了,舒郎还在等着我,表姐尚未见过,不如我向你介绍一下吧?”孟枝晴才想起来这事,脸上浮现一丝焦灼,一双清瞳望向越雨,暗含着期待。
索性也是无聊,越雨便应了声,何况她其实也有点好奇,先前孟枝晴还那般嫌弃年龄差,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让她转变心思。
见她点首,孟枝晴便欢欢喜喜地拉上她的手腕迈着小碎步穿过连廊。
蜿蜒的连廊过了一个折角,刚迈进廊下的二人一怔。
江续昼不解地看着那三个几乎称得上奔跑的身影,“这么风风火火的,是赶着去救火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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