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明只要再过一阵,他在边关就能有实权,而非如今在铁翎营被监官掌控的傀儡。
他的唇角微微勾起,毫无波澜的的眸底也似有所动容,“你也可以这么理解,我是个有家室的人,不可免俗,自然要考虑她。”
这还是今夜夏溪午见到他以来,见到的第一抹笑容。
伞檐的手已经离开,夏溪午双手握紧伞柄,再抬眸时,面容留有的是缓和下来的镇静温和,“可惜看来,少将军难免要同我一般。”
夏溪午自小长在临朔,接触的都是世家贵女,踏入贵胄门槛,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即为维持体面,他能给出的只有体面的回拒,她也要还以同样的。只是她如今心中堵闷,实在无法说出什么好话。
只见面前的少年果然笑意一沉。
再开口时,是他惯常散漫的口吻:“夏小姐通透澄明,总会遇到良人。相识一场,但愿夏小姐今后得偿所愿,不
会如我这般。”
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。
夏溪午艰涩地弯了下唇,意味不明地望着他:“你虽不俗,但我也不差,少将军英年早婚,伤了诸多姑娘的心,在情之一字,也合该吃点苦头才对。”
话罢,她的目光隐忍地从他的面容轮廓掠过,侧身避开。斗篷衣角拂过低枝梅蕊,却未带落一瓣。
少年依旧立在原地,似乎还没从那言辞回过神来。他没有留意夏溪午的神情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厚枝掩映下的雪地,雪下得不深,上面还残留着两道较浅的鞋印。
片刻,他快步迈去。
越雨惦记着找虞酌,并未走远,转悠着又回到了最初二人分开的位置,晚夜静谧,一路除了风雪,只听见从苑中遥遥传来的欢声。
于是身后陡然响起的脚步声,猝不及防地引起她的注意。
步伐不是由远及近,反倒像是距离极近之下,被人转为刻意踩重的声响,越雨才能及时发觉。
越雨没有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然而对方似乎没打算放过她,反而越逼越近。正好路过两棵梅树之间的空地,被雪覆了大半的地面上,高大的身影盖过她的。
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:“越小姐是心里有鬼吗?”
越雨收回迈出的脚步,转身。
少年一直踩着影子紧跟她,距离三两步被拉近,如今她毫无预兆地收回,两人险些撞上,他急忙止步。
越雨稍稍抬头,脸上一片从容,甚至微微含着笑意,“啊,好巧,一起散步吗?”
下一刻,少年一愣。
越雨也愣住了,立即闭嘴,刚才差点咬到舌头,她的本意是想问他是来散步的吗,结果记住了虞酌的话,顺口说成了一起。
裴郁逍稍稍俯首靠近她,仔细打量她的面色。
迎来的这束目光直白且毫不避讳,越雨险些顶不下来。
“看来果真心里有鬼,连这样的招呼都编得出来,也不怕咬着舌。”
“少将军人模鬼样的,走夜路也没动静,我自然是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”
“越小姐喜好还挺有趣的,喜欢夜里和鬼散步?”
他嗓音压低了点,如贴在她耳边说话,回荡在空寂的林里,显得诡秘莫测,烛火稀疏,他又逆着光,几乎半张脸都匿在阴影中。
雪绒落在越雨的脸上,紧接着一阵幽深凉意爬上脊背。
见她强装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,裴郁逍挑了下眉梢,“那你方才听人讲鬼话听得可还尽兴?”
四周梅花掩映,她先前藏身的树身尤为粗壮,分出多叉,枝干缠绕,特别是她今日还是偏白的斗篷,按理说应当极易掩在其中。
可还是不知何时露出了马脚。越雨睫羽微动,“人鬼殊途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他正了下身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梅树,“这片梅林也没有大到可以藏匿住你的地步。”
言下之意不就是他早就察觉她的出现了,越雨没想到他这么谨慎,偷听墙角被捉包的环节还能在她身上上演。
关键这个墙角还算得上当着正妻面和前任纠缠的感觉。
可能人家也不是前任。
她也只是个挂名的正妻。
但怎么想都很尴尬。
心里念着尴尬,面上也呈现了几分,“少将军真敏锐。”
面前的少女眉微微凝着,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,唇瓣亦是红的,似染了红梅,肤色莹润如瓷,不逊于白梅。她唇角抿着,像是想翘起,又翘不起来,近似强颜欢笑却又不是,总之有趣得很。
这些时日他过于忙,偶尔回复也就是吃顿家常便饭,与她几乎无言。倒还没像这般细细看过她。
雪忽然停了。
裴郁逍的目光还未挪开,越雨的眉心又蹙紧了点,瞥见他眸光闪了下,随即眼前覆下一层阴影,一抹冰凉的触感转瞬落在眉间。
不及雪凉,却比雪带来的感觉更深。
指腹微微抚过眉间的沟壑,极为轻和的动作,仿佛只是一片柔软的花瓣坠落于眉心,又像是一阵和缓的风将漾开的涟漪抚平。
眉心不自觉地松下来。
指腹离开的瞬间,他慢悠悠道:“扯平了。”
越雨听不懂,他也没有解释的打算,绕到她身侧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是说一起散步?”
越雨一时语塞,“你看不看得出来这叫客套?”
他掀了下眼睫看她,“看不出。”
他刻意慢下动作,配合她的步伐,二人难得并肩地走在路上。
穿过临近的一棵梅花树,裴郁逍正想说点什么,还未开口,臂弯忽地传来一股微乎其微的力道。
他下意识垂眸。
斗篷下,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穿过了他的手臂,身侧的距离也随之消弭。
圈住那只手臂的一瞬,旁边的步伐也顿住,越雨手上的触感明显,掌心握住的似乎比往常的臂肘要大一些。
她愕然地看去,似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。
裴郁逍的目光从臂弯上移,落到她的面上,眉梢轻挑,“这就是越小姐客套的方式?”
闻言,她呆滞地抬起过头来,脸色微变,头一回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。
越雨一整日几乎都与虞酌到处逛,习惯了和她肩并肩手挽手走路。裴郁逍此时正好站在虞酌平时走的方位,在她的右手边,于是她看着看着风景,手便自然而然挽住了他的。
面临虞酌,那是交情深的体现,可面临裴郁逍,在这种场合做出此举倒像是为了宣誓主权。
想到这点,越雨心下一颤,她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。
“越小姐不为自己辩解的话,我都要误会你是有意为之了。”裴郁逍饶有兴味地盯着她。
话刚落下,臂上的手微微一松。
然而她的指尖还未从那沁凉的锦纹离开,腕骨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,将她滑落的手心带回臂弯,甚至比她主动挽住他时要深,也要更紧一些。
袖袍掠过越雨的腕,那只手仍不急着抽开,衣料质感略冰,置于腕上的手却引来一阵炙热,越雨被迫留在他臂间的指尖一颤,“我说我不是有意的,你信吗?”
这话既是说现在,也是说方才偷听。
对此,裴郁逍不置可否,“挽就挽了,我又不是真心想听你解释,让你挽着也不会掉块肉。”
他这人的性子的确恶劣,一时一个样,变化莫测。
见她语塞,他似乎心情一畅,眼角的笑意未敛,“以前没发现越小姐这般上道,还有天赋。”
越雨不解地看着他。
腕上那只手悄然移开。
“要是我们途中碰见了谁,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寻常。”他继续道,“不过,越小姐若是开个班子,想来定比弦音班生意红火,入戏快,还会自主发挥,比我强得多。”
“不及少将军,一人就能顶一个班子。”越雨懒得和他唱双簧,几乎称得上是拽着他往前走。
“那不成,别人上戏台总有个搭档,我没有的话岂不是格格不入?”
“想与少将军搭档的人趋之若鹜。”
梅花树错落栽种,踏入雪中,越雨的步伐慢了点,身侧的少年过高,抬手挑开横于眼前的梅枝,枝头余雪落于肩上,轻悄无声,又似有声。
少年的嗓音如碎玉撞鸣,要比积雪坠落时清晰,也更深刻,“离了越小姐,谁来陪我演天生一对?”
在这棵寂静的梅树下,积雪骤然绽开。
几片雪屑钻入她的颈窝,无声无息地招来细碎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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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回归![烟花]
第54章
他的嗓音略沉, 不如平常的清冽利落,除此之外,还有那道目光也与往日有异, 染上一丝她看不明道不清的情绪。
越雨回望时, 那双乌瞳动了
下, 又添了点玩世不恭,她抿了抿略干的唇,口吻如常:“白梅正值花期,少将军不赏花反而想着唱戏,未免辜负这番好风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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