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郁逍没有立即躺下,而是望着她回问:“越小姐呢?”
越雨坦诚道:“其实有一点,但躺下晒了会太阳,发现好像去了点霉味,又不无聊了。”
他半屈着腿,手搭在膝上,“晒太阳是好事,越小姐称好,我自然也要试试。”
他手垫在脑后,躺下时,身侧的
雪微微塌陷,越雨闭上了眸。
树身罩不住所有人,太阳斜映,婆娑的光影落在她面容,柔和的风拂过,吹得她脸上的绒毛细腻可见。裴郁逍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轮廓上,怔了一会,直到那长睫微微翕动,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。
光斑并不刺目,反而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,身边是朋友窸窣的谈话声,众人清晨出发,到如今都累了,加上饭后容易晕碳,越雨将要跌入梦乡,眼睫却被一粒雪浸湿,惹得她睡意消散。
她扇了扇睫羽,缓慢睁开眼,下意识地往右侧看去,裴郁逍正闭目养神。
他的鼻梁很挺,长眉入鬓,五官精致,轮廓线条分明,容貌俊美却不显秀气。
他腰间的银白流带不知何时勾缠到她袖间,越雨微微愣了下,随后抽回视线,一言不发地将那细带放回原地。
“越小姐。”
耳边陡然传来少年带了一丝哑意的嗓音,越雨的手抖了一下,细带从她指间滑落,飘到他的腕上。
越雨抬眼一看,裴郁逍依旧闭着眼帘,她冷静地垂下目光,静候他的话。
“我一直有个疑惑,为何他们唤你冬天?”
越雨正过脸,回言:“因为我们是春夏秋冬四季帮。”
裴郁逍道:“这似乎与你们的生辰对不上。”
越雨解释:“是根据各自的喜好取的,我选了冬。”
他顿了一下,撑开眼帘,静静望向她,才接着问出声:“越小姐这么喜欢冬天?”
越雨记得四季帮并未对应各自的生辰,也是因为剩了个冬天留给她,她才得了这么一个称呼。说起冬天,她的感受倒没有多深,但如果只提此刻的话……
越雨躺在雪地上,忍不住全然睁开眼睫,风吹树动,浓烈的光芒转瞬掠过眼前,她又半阖起眼睑。
万籁俱静,只有雪压枝头时不时发出的响声。
良久,越雨很轻地回了一句:“喜欢。”
她的嗓音揉进了其他几人闲聊的话音中,有点模糊,却又近得令人听清。
头顶的树枝乱颤,摇动一地的零碎光斑,枝头雪也随之松动,一粒滴坠的飞雪迷了越雨的眼,后背传来的寒意加重。
越雨寻思再躺下去恐怕就真的要睡着了,于是撑着地面,手肘发力,正欲起身。然而才支起上半身,腰肢又忽地塌了下去。
恍惚间,似乎有雪滴落在她鼻尖,轻柔飞快,带着一缕温凉,像雪融之后的余温。
越雨掀开眼睫,面前的光影消失,唯余一片阴翳覆盖,陌生的呼吸与她的交缠,只一息,两重呼吸皆是一滞。
不是雪。
是他的唇。
周围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,只有她面前笼起的狭小空间内,时间是流动而具体的。
少年的薄唇只停留一瞬便离开。
面容与她近在咫尺,越雨的视线持平,凝在他红润的唇瓣上。
方才不经意凑近时,从轻触到若有似无的蹭过,统统不过是一个意外,这片压在鼻上的柔软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,顷刻间将短暂的画面拉长。
越雨的意识更深入了。
不像雪。
像是一个吻落在她鼻尖。
风吹过,不仅拂不走越雨脸上的热气,反倒像被染上了热意,热风在这小片领域内循环,无法驱逐。她的心口迟缓地跳动起来,就连紧贴雪面的肩背都染上了一丝颤意。
目光下意识地移开干扰她思绪的两片唇,却毫无预兆地跌入少年墨黑的双眸中。
他的呼吸重新起伏,含着一点极易察觉的错乱,但越雨无心去纠错,亦或者未曾察觉,只是愣怔又茫然地盯着压在她身上的人,极力伪装住眼底的复杂与慌乱。
第59章
混乱中, 少年护在身下的人仰头倒回雪中,鬓发微乱,一绺青丝勾住她的下颌, 发尾微蜷, 如一尾柔软的钩子。
她无声地回望而来, 清凌凌的眼底除了细微的无措以外一派清明,倒是裴郁逍冷硬的面上难得浮现一丝羞窘,喉结滚了又滚,才发出声音:“我……”
越雨的发丝落在雪上,却不觉得冰凉,口上回道:“我知道。”
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想说他不是有意的,越雨也深知是个巧合。
裴郁逍似乎依旧沉浸在什么情绪之中, 并未责怪她打断话语,长臂一收, 倾向她的半个身子往后退, 一团厚重的雪沿着他的斗篷摆抖落。
失去少年宽肩和斗篷的遮挡,面前漫开一层暖光,白茫茫的世界重归眼底。
越雨心下一松。
四处的声音和时间恢复了原先的秩序, 细雪簌簌而落,枝头霜白一卸, 露出青棕原木。
不远处,虞酌先发制人地嚷着:“程新序, 你太过分了,怎么能趁大家不注意在这踢树啊?”
原来是二人不知何时又闹了起来, 程新序踢了几下树,摇落一地的雪花。
越雨头顶的树枝堆积的雪格外厚,将整个梢头包裹, 旁边还结了一层未完全化开的冰,若是真砸下来,她便要体验一番冰雪洗脸的滋味了。裴郁逍见势挡在她身前,以衣隔绝,却又刚好与她坐直的动作相撞。即使是个意外,也有一半出自他的好心之举。
越雨心里拎的很清。
阳光照不完全貌,最下层的树枝承载的雪无规则地落下,众人纷纷中招,迎面来的一团雪冻得李泊渚一个激灵弹起,双肩抖了抖,与他素日端方的形象些许不搭。
裴郁逍起身,没有急着打落衣袍的融雪,反而躬身朝前伸出一只手,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格外自然,越雨下意识便抬起了手。
下一刻,还没来到二人中间的手,就被那只大手先一步握住。
手腕被人牢牢抓着,越雨也懒得想这么多,借力起身。
那只手也很“通情达理”,见她站稳,便急忙抽开。
刚才经历一场乌龙,总有种尴尬徘徊于两人中间,虽然越雨心知肚明他不是故意的,可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幸好他与她总能在一些地方莫名地建立默契,裴郁逍偏了下头,“是程新序在胡作非为。”
话题转移得干巴巴的,但越雨也没有觉得不对。
越雨看向别处,同样回复三个字:“我知道。”
这边云淡风轻,那边的纷争还没结束。
楚檐声转身,笑得僵硬:“吃我一球。”
随后,将他刚才背身揉搓好的雪团扔出,空中划过一条弧线,砸到程新序的衣领。
程新序弹开顺着衣领爬入的雪,求饶道:“殿下,我知错了。”
虞酌还追着他跑,楚檐声很快加入,程新序即将迎来男女混打。李泊渚虽是默默无语,却同江续昼一起走到树底下,朝着同一方向踢了一脚,树身一晃,雪球摇摇欲坠。
虞酌和楚檐声将人引过去便停了,雪结结实实掉落在他头上,浇得他满头乌发一瞬成霜。
楚檐声与江续昼俨然已经和他们几个打成一片。
遭了满头雪淋的程新序非但没有不高兴,反而咧着嘴笑道:“好啊,你们一堆人都对付我。”
虞酌吐舌气他:“就欺负你。”
程新序擦干眼睛上的雪,回头冲越雨的方向扬起手:“阿雨过来帮我!”
虞酌朝她笑着:“阿雨才不会理你,是吧?”
李泊渚也看了过来,“以多胜少才有意思。”
江续昼脸色略带歉意:“李公子这话虽然有点不地道,但我赞同。”
楚檐声最后看过来:“别管了,直接干就完了!”
这个画面就这般生动又鲜活地透过眼眸印在了脑海中,越雨蓦地生
出一个念头——
枝头的雪会坠落,会融于地面,可面前的场景却会久不消融。
裴郁逍一直站在她的侧后方,余光注意着她,越雨的面色没有任何动容,一直站定观望着众人。
他也正视着前方,袖子下,拇指缓慢摩挲过绒雪,任由衣上残留的一点湿意扩散,似乎这样就能心静如湖,抚平一些不该提早揉皱于水面的水花。
半晌,他才看向越雨安静的侧颜,启言:“他们都在叫你,越小姐不过去吗?”
越雨似乎这才反应过来,抬起步子。
才刚迈出两步,枝上残雪便直直朝她落下。
同一棵树下,除了程新序,同样遭殃的受害者多了一个。
程新序看见越雨的额角都被雪盖着,刚想爆笑,却发现她发上的颜色有点不对,白雪之中夹杂着其他色泽。
粘稠的,泛黄的。
“……”
楚檐声:“这该不会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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