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是真的,经过林阮云权衡利弊思量过的结论。
换句话说,他若真的能让冯苁改变主意,林阮云未必不会答应。
可他的确做不到。
而且这句轻看的话,着实惹怒了冯玉,他紧抿着唇,将手里的酒杯丢到了地上,也放开了林阮云。
“既然如此,本宫就祝林相一路走好。”
得不到,不如毁掉。
说完,冯玉再不看林阮云一眼,拂袖离去。
林阮云瞥了眼被扔在草地上的酒杯,垂下了眼睛。
只要母亲活着就好。
而这时,坡底下的人群挤进一个小侍模样的男子,走到官差面前,将一块银子塞进官差手中,道:“我家主人与林相是故交,今日她行刑,想送她一程,希望官差大人放行。”
官差犯难似的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道:“你在此等着,我去问问监斩大人。”
小侍福了福身,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官差请示监斩官,监斩官还要请示一番皇帝,毕竟她们要斩的,可不是一般身份的刑犯。
冯苁听了,手指在椅子上敲了敲,想她已经大权在握,这林阮云也翻不起什么大浪。
就当是给她这位帝师最后一个体面吧。
敲击的手指停下,女帝未发一言,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,监斩官躬身站着,在她的视线中,只看到雪白的下巴微微点了下。
监斩官得了首肯,自然也无意见,便下去传令了。
没过一会儿,小侍便领了一人走过来。人群中传来一阵骚|动。
“咦?这不是水仙楼的花魁吗?”
“当花魁也是头两年的事儿了,听说这两年早就从良了,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位达官贵人……”
“他来这刑场干什么?也不怕吓着。”
“刚才这小侍说是林阮云的故交……”
人群中挤出一抹素白的身影,如瀑的乌发松松绾着,几缕发丝拂在他脸侧,更衬得肌肤胜雪,唇薄却艳,眉眼精致如画。
站在人群中,颇有些鹤立鸡群,遗世独立之感。
身后百姓议论纷纷,沈蒲神情始终保持着沉稳,他走到守场的官差面前,福了福身:“有劳大人带路。”
官差看得愣住了,这句话将她叫回了神,轻咳一声道:“公子随我来。”
除了被百姓围住的那片地方,在距离狗脊坡下面还有一块空地,在这里行刑的犯人血就会流进那里,所以那儿的草长得尤为茂盛,甚至掩盖住了那里的白骨。
沈蒲走在那块空地上,身形透着单薄,像一只孤零零迷失方向的蝴蝶。
蝴蝶终究是找到了归属,落在了林阮云身边。
第2章 行刑
沈蒲在她身边跪坐下来,像以前那样唤了声:“妻主。”
这是她五年前抬进府里侧室。
林阮云没想到他会来,即便刻意冷落他这么多年,面对他时,她依然感到束手无策。
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,她已经记不清了,只觉得他比上次见,憔悴了许多。
她记得她留了银钱,他的生活不该如此落魄的。
“妻主……”
察觉到她的走神,沈蒲揪住了她的袖子。
林阮云回过神,目光里闯入一张极美的脸,昳丽惑人,眼神却无比纯澈,带有一丝羞赧,薄艳的唇轻启:“妻主瞧我美吗?”
在她面前,他一向知礼懂事,鲜少有这般姿态。
更何况在刑场这样的地方,说这样的话,明显不合适。
可这时面对他笑盈盈讨着夸赞的样子,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可怜。
林阮云忽然心软了很多,临了,便依着他一回吧。
“很美。”
话落,沈蒲满足地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从脸颊落了下来。
他扑进林阮云怀里,紧紧将她抱住。
林阮云被抱得猝不及防,她下意识要将他手臂拉开,便听到怀里人闷哑的声音。
“母亲自尽了,我……”
林阮云的手瞬间僵住,脑袋里一阵轰鸣,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清。
早该想到的,母亲那样的性子,怎么会选择苟活于世。
如今林家最后一个苟活在世的,就剩她林阮云了。
直到紧紧抱着她腰的手松开滑落,她才恢复了一点知觉。
“沈蒲?”
林阮云木木地将遮在沈蒲脸侧的发丝理到一边。
他唇角溢出血丝,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沈蒲尸身被官差抬下去的时候,袖子里她亲笔写的休书掉了出来。
那封休书,原是想将他与她分开,免得被牵连。
可到底还是没能留住。
一个都没有。
“午时三刻,行刑——”
后面传来监斩官冷漠的声音。
侩子手压低了林阮云的身体,拨开她的头发,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脖颈。
手起——刀落。
大片鲜红的血溅在了碧青的草地上。
而这时,原本晴朗艳阳高照的天空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大片的乌云遮挡。
地面上乌蒙蒙的,很快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行刑后,下面陷入一片寂静的人群被雨点淋得有了反应。
“呀,坏了,我那晒的被子还没收呢!”
“我也是,今儿刚洗的衣服,咱俩一块儿。”
人群里,也不知谁突然冒了一句:“刚行完刑就变成阴天,没阳气镇着,也不知那林阮云会不会变成厉鬼……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谁也不吱声,纷纷跑得更快了。
*
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,一声比一声高亢。
一间古朴雅致的屋子里,进门便看到案台上整整齐齐摆着高摞的卷轴和折子,除了最基本的摆设,再没别的装饰。
而那张由青檀木制,上面绣着千鹤观景图的屏风,就成了这间屋子里最为出彩的物件。
这时,从屏风后面传来男子担忧的声音:“公子,您就歇会儿吧,这儿有奴才们看着,您都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,这样下去,身
子可怎么受得了啊?”
回话的男子声音温和:“无事,她许久都不回来一次,我想好好陪她,下次……下次再见到她,也不知是哪一日了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语气变得脆弱又无助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下去吧。”
穿着青衣的男子从屏风后面退了出来,出了屋子,将门轻轻关好才离开。
林阮云察觉手边往下陷了陷,很快屋子里传来轻缓而绵长的呼吸声。
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,入目便是熟悉的淡青色床顶。
没有死吗?
林阮云试着抬手,却没有拽动。
她往床边的方向望去,便看到一个男子趴在床边熟睡着,发丝如瀑般披散,像个精致的玉人,只是似乎睡得不太踏实,好看的眉眼微蹙,手指也紧紧揪着她的袖子不放。
怪不得没有拽动。
他揪着她袖子的动作,令林阮云眼神沉了下来,想起她在被行刑之前,他也是这般。
像是他不安时一个习惯性的动作。
林阮云稍稍用力,还是将自己的袖子从沈蒲手中抽了出来。
自打沈蒲入府,她其实鲜少过来瞧他,不只是因为没有感情,更多的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,加上她一心扑在公务上,平日更是将他抛在了脑后。
回相府的次数寥寥无几。
若不是这次母亲生病,她才从公务中抽身回来探望。一边守在床前侍疾,一边又操心公务,经常是不眠不休,这么折腾,母亲病好了,结果她又病倒了……
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缓缓攥紧,又松开。
到现在她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脖颈被砍断的疼痛仿佛是上一刻发生的,怎么都无法将那种感觉从身体里驱赶出去。
如果那不是梦,那么就是老天垂怜。若真死了便罢了,可她没死,她就要牢牢记住那种疼。
林阮云没有记错的话,距离她被冯苁定罪抄家,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。
想到这里,林阮云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。在她穿好鞋准备离开的时候,回头看了眼还趴在床边熟睡的男子。
犹豫了下,她还是走过去,俯身准备将他抱起放到床上。
只是手快要碰到他衣服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即便她感动行刑前沈蒲与她一同赴死,但不代表因为这点就会对他生出别的感情。
感动与喜爱,她还是分得清的。
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她依然介怀从前的事。
她过不了心里那关,没有结果,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希望。
可到底是欠了一份情,往后她也不会亏待他。
手指慢慢曲起接着攥紧,林阮云站直身体,再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开了。
屋门被打开,又再次被关上。
趴在床边熟睡的人,明明是闭着眼睛,一滴眼泪却从眼尾滑落下来,顺着瓷白的面颊,又流到了鼻尖,再隐没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