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苁还以为她忘了呢。
似乎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, 冯苁不由自主露出笑意,“朕已经好多了,咳咳……”
咳完还不忘朝林阮云投去目光。
但林阮云只是不冷不热道:“陛下既然身子不适,还是早些回殿歇息吧。”
冯苁怔了怔,脸上的笑渐渐褪去,看着林阮云的目光中,带了些许茫然。
她难道不是应该上前为她抚背,斥责宫侍伺候不周,再轻声哄她服药,答应等她痊愈便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么……
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。
但现实站在跟前的人,却并未如冯苁想的那般去满足她。
心中腾升起被违抗的愤怒,却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正在她要发作的时候,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。
她巴不得林阮云不要管。这些日子没有林阮云,她不知道过得多自在。
没有林阮云,所有人都顺着她,谁敢违抗对她说教?
同时她也没有忘记起今日过来的目的,迅速将不该有的思绪压下,双手像平时那样背到身后,垂下眼,语气温顺地开口:
“这些时日,朕总觉得许久不曾见到太傅了,可太傅平日事务繁忙,无暇顾及朕,朕又想太傅,只好自己寻过来了。”
站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戴青屛,听到这番话,还是没忍住朝冯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少女身着明黄色龙袍,身量也快要追上面前的女子,但垂眼背手的模样,却无端像个受训的孩子。
戴青屛暗暗咋舌,虽说她也很好奇为什么林阮云会与小皇帝疏远,态度变得连她都觉得突然。更不要说几乎时刻都被林阮云照拂的小皇帝。
但她仍然没有插话的打算,毕竟有的事情不能光看表面。
这小皇帝八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林阮云的事……
戴青屛在一旁暗自琢磨的时候,林阮云不为所动,“陛下已经及笄,臣若再像从前那般事事过问,恐惹陛下不悦,何况君臣有别,微臣行事更该谨慎,不能叫陛下为难才是。”
冯苁却抬起眼,边缘可见地泛起了红,“没有太傅,朕什么也做不了,朕离不得太傅,虽是母皇将朕托付给太傅,可朕早已将太傅视如亲人,太傅如今是要与朕生分了吗?”
林阮云听着她的话,心中一阵阵地泛着
不适,面上的表情险些没有遮掩住。
总是这样。
用先皇困住她,又用这副濡慕又软弱的模样来欺骗她。
林阮云往后退了一步,朝冯苁深深作揖,“还请陛下慎言,臣身份微贱,怎敢与先皇相提并论,臣在朝为臣,在内为师,皆有为陛下分忧之责,若陛下有困扰之处,不妨说与臣,臣洗耳恭听。”
冯苁难过的表情一顿,眼神闪了闪,嘴角缓缓勾起得逞般的笑,在林阮云看过来时又收起。
“有了太傅这番话,朕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说来近日确有一件事令朕烦扰,南契送来的质女已经入宫,太傅认为该如何安置?”
南契是夹在大灵与蛮族中间的众多小国之首,一直在大灵与蛮族之间摇摆不定。
直到多年前大灵曾大败蛮族,因担心大灵起兵将其吞并,为表归顺称臣之意,南契便有了遣送质女来大灵的这一不成文的规矩。
不过在林阮云看来,南契虽然表面归顺,实则却并不老实,大灵一旦式微,只怕南契会是咬得最凶的。
这次送来的,大概是第三位质女了。
质女是清晨入宫,林阮云是知道的。
她没有过去,也是想知道冯苁自己会怎么安排。
林阮云眯了眯眼,“陛下想如何安置?”
冯苁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,又松开,才道:“虽然是他国质女,但朕也不想失了礼数,朕想让她在文经阁挂个闲职,平日便整理文经阁的藏书,太傅觉得如何?”
这番说辞,若放在从前,林阮云说不定就信了。
如今在听到文经阁的时候,她便知道冯苁打的是什么主意。
还真是跟上一世一个德行。
不过是看上了跟在南契质女身边伺候的男侍罢了。
大抵也是有私心,所以才跑来问她,‘征求’她的意见,寻个‘名正言顺’。
上一世南契质女进宫时,林阮云也在场,接见过后,冯苁曾似无意般与她提过一句质女身边男侍貌美……
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,只是提醒冯苁几句莫要与南契质女牵扯。
谁知没过多久,质女竟然将男侍主动献给了冯苁。
还是有了身孕的。
林阮云一经查探,原来冯苁私下曾与那男侍偶遇,后面便借着前往文经阁读书为由,实则却是暗自与那男侍私通。
质女献上男侍正好给了冯苁光明正大纳人的理由,一口咬定男侍的孩子是她的,哭着闹着要让男侍入后宫赐他位份。
原本林阮云有所松动,但在查到冯苁与那男侍偶遇,是南契质女有意为之,那时她便对那男侍动了杀心。
却没想到被冯苁察觉。
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子,不惜用命来威胁她。
林阮云即便是生气失望,却拿冯苁一点办法也没有。只能暂且按下,等日后徐徐图之……
可那时她不知道,她没有日后了。
她死在了那男侍前头。
死在了冯苁手中。
寒意密密麻麻刺着她的心脏,林阮云神情也淡了几分,“既然陛下已经有了主意,那便按陛下说的去做吧。”
冯苁眼睛一亮,发觉自己表现得似乎太明显,又连忙收敛,不甚在意般点了点头。
接着她朝一旁看去,像是才注意到戴青屛一般,“今日休沐,戴爱卿怎么进宫来了?”
比起在林阮云面前的慎微,冯苁在与戴青屛说话时,倒多了几分随意。
被突然点名的戴青屛,还愣了一下,很快便反应过来没戏看了,便一本正经地作揖回道:“回陛下,微臣近日遇到些案子,不大明白,便进宫想请教林相。”
冯苁忍着打哈欠的冲动,她对这些不感兴趣。
原意不过是想转移注意,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是想开溜,只怕再待下去恐怕林阮云会问起功课。
“既如此,朕便不打搅太傅和戴爱卿了。”
说完,冯苁下意识朝林阮云看了一眼,似乎是在等她询问什么。
林阮云仿若未觉。
明明应该松口气,但是冯苁胸口却闷闷的,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,就连方才的兴奋也淡了不少。
她有点讨厌林阮云这个样子。
直到冯苁坐上轿辇,林阮云才与戴青屛一齐作揖行礼,异口同声道:“臣恭送陛下。”
傍晚时分,云霞染红了天空,归巢的黑鸟从四四方方的院子上空掠过。
将盘子在桌上摆好后,侍从退到一边,望向站在门口的背影,用手臂戳了戳旁边的人,小声道:“都这菜都热了第三遍了,也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旁边的侍从也朝门口望了一眼,压着声音道:“今日休沐,戴大人又来了,以戴大人的性子,八成要缠着大人去外头酒楼吃的。”
“那公子忙活一下午岂不是……”
“我与公子说了,公子也不听,倒浪费了这一桌子菜。”
正在两人窃窃私语时,石绫拿着外袍走了过去。
“公子,当心着凉。”
感到肩上一沉,一直望着仪门方向的沈蒲才回过神。
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,对石绫轻轻点了点头,视线便又望向了庭院,恢复了刚才的样子。
石绫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住,便默默退到一边守着。
随着天色渐渐沉下,沈蒲的心也在跟着往下坠。
院子的奴侍们已经有序地在各处掌起了灯,庭院中顿时灯火通明。
却无法映入照亮沈蒲的眼睛。
当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被黑色的吞没,沈蒲才像快要崩裂的塑像般,有了一些反应。
他侧头望向那一桌子的菜,神情漠然,漆黑的眼眸犹如平静幽深的枯井。
就算是来到了妻主最近的地方,也不能如愿吗?
“都撤……”
哑着嗓音开口,但在眼尾的余光瞥见庭院中突然出现的身影时,剩下的话便立即止住。
耳边便传来奴仆们行礼的声音。
沈蒲怔怔望向庭院中朝他徐徐而来的身影,空荡荡的心瞬间仿佛被什么填满。
他提起衣摆迎上去,来到了她的面前,唇角漾着浅笑,目光温软地望着她。
“妻主,你回来了。”
林阮云点点头,方才进这院子看见沈蒲,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这儿是林府。
可意外的是她却没有从前那样的抵触。
进了屋子,看到桌上的菜,似乎与平日厨房师傅做的不大一样。
在宫中时,厨房做什么林阮云便吃什么,鲜少有人知晓她吃食上的好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