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冯玉的嘴难不成是石头做的,我审了他一天一夜,愣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吐出来!”
“在他撑不住之前,我差点要死在里边儿了,我实在是受不了了,你赶紧给我支个招儿吧……”
第32章 偏差
见林阮云没有言语, 戴青屏停下了脚步,两步并一步上前,手撑着桌子道:“喂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, 在想什么呢?”
林阮云将茶盏放下, 将被书压着的烫金卷轴抽出, 放到了她面前,“你先看看这个吧。”
戴青屏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, 便将卷轴展开,上下一扫,忽然瞪大了眼睛, 叫出声:“太太太后要大赦天下?”
林阮云点了点头, 眸中透着一丝冷意,“嗯, 就在昨日早朝宣的旨, 还是以金柳天灾发大水,流民失散,借着寿辰不宜再大操大办,要安抚民心为由大赦天下,还让大臣无需备礼,开仓放粮接济流民。”
戴青屏一噎, 握着懿旨的手抖了抖, 好一会儿才道:“咱们这才抓到冯玉啊, 就这么将人放了?”
林阮云站起身, 默了默,才问:“你怎么想?”
戴青屏皱着眉在原地踱了两步,“虽是好事, 可这个节骨眼儿上,太后大赦天下,未免惹人生疑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戴青屏叹了声气,认真道:“其实,我倒不觉得太后会与冯玉勾结。若是那样,太后早在知道咱们去抓人的时候,应该先给冯玉递个消息,这样做反而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冯玉,从长远来看,这样做明显更加有利。
关键就在这个宣旨,几乎与咱们抓人的时辰并行,即便令人生疑,却又抓不到把柄,何况大赦最多也就能留下冯玉一条性命,但是冯玉却不能再用了啊……真要有勾结换谁都选前者。”
说完,顿了顿,她看向林阮云,“这是我的想法,你呢,你怎么看?”
林阮云走到堂门前,望着外面即便渐明,但还是雾蒙蒙的空地,神情流露出些许困惑,“现下,我也有些看不明白了……”
顿了顿,又转过身,“现在冯玉知道这个消息了吗?”
戴青屏审了冯玉一天一夜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,“不会,连我都是刚从你这儿得到的消息,更何况是冯玉,他现在被关在地牢里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林阮云点点头,沉默半晌,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开口:“等下朝后,我去见见他。”
当天边蟹壳青的云彩被逐渐染红,溢出刺目的光时,宫侍们有序且快步地端着衣物与饰物进了含清殿。
薄如蝉翼的鲛纱床帐中隐约透出一个两个模糊的身影。这时一个宫侍上前,站在纱帐外头轻声道:“陛下,早朝了,您该起了。”
纱帐中鼓起的明黄色被褥动了动,像是翻了个身,接着便传出充满困意又带有撒娇意味的女声:“太傅,再让朕睡会儿吧……”
外头宫侍一愣,与站在一旁等待的宫侍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。他咽了口水,刻意地更加放缓了声音,“陛下,是奴才啊……”
殿中一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。
不久,躺在床里缓缓坐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,那人披散着发丝,抬手俯身撑在被褥旁,轻声道:“陛下,您该上朝了。”
话音刚落,里面就传来了清晰的巴掌声,床里白色的身影被扇偏了脸。
外头的宫侍们听到声音皆是头皮一麻,瞬间就齐齐跪了下去。
“都给朕滚出去!”
很快,床帐中便传来恼羞成怒的吼声。
跪在帐外地上的宫侍不敢不听,生怕下一个挨巴掌的是自己,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退。退时又忍不住往床帐中瞥去一眼,只见那安静捂着脸的人,被扯着头发摁进了被褥里,方才挨巴掌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在被按下去的瞬间溢出一声痛呼。
他闭了闭眼,不敢再去看。退到殿外后一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,一边对身边的宫侍道:“快,快去请林相过来!”
政事堂。
戴青屏走后,林阮云就回
到了后院梳洗,准备早朝事宜。本来不想惊动沈蒲的,谁知她刚进屋,便看到沈蒲已经起了,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。
见到她进屋,他才似回过神般,朝她望过来。
林阮云起床时很小心,但没想到沈蒲还是醒了,便走过去道:“还早,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。”
沈蒲垂眸,咬唇没有言语,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,将脸贴在她腰腹处。
“你走了,我睡不着……”
他闷闷的声音传来。
她垂眸看着他的发顶,绸缎般柔滑的发丝披散在他肩上,贴在她腰腹的面容昏昏欲睡的样子,看起来绵软又乖巧。
林阮云眼神微微一暗,缓缓抬手,想要去触碰他耳边鬓发之时,外头忽然传来崖儿的声音:“大人,含清殿那边来人了,请您过去。”
已经闭上眼睛的沈蒲,像是被吵醒了一般,又缓缓睁开眼。
见状,林阮云蹙起眉,冷着脸望向门外。这时她的袖子被什么轻轻扯了扯,低头一看,沈蒲已经松开了她的腰,改为拉着她的衣袖,边用指背轻揉着眼下,边轻声道:“想必是有要事,我现在伺候妻主穿戴,妻主还是过去看看吧。”
林阮云默了默,才冷声对外面道:“滚进来。”
崖儿进来时,便看到沈蒲在伺候林阮云穿戴,下意识将眼睛垂下,在不远处跪下行了礼,“大人,含清殿的人来禀报,陛下不肯起来,想请您过去瞧瞧……”
许久也听不见回应,崖儿悄悄抬起眼,只见沈蒲正在为林阮云系上腰封。
而她垂眸看着他,神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,可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的目光,却专注得容不下任何旁的事物,只随着他的动作而动,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。
崖儿:“……”
他刚刚说的,大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听……
含清殿里外跪了一圈宫侍,不时传来什么被砸碎的声音。
“朕不去上朝,朕不去!”
“狗奴才,再要啰嗦,朕便砍了你的头!”
“那微臣啰嗦几句,陛下是不是也要砍了微臣的头啊。”
一道微冷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,整个寝殿顿时鸦雀无声。
林阮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,跪在地上的宫侍,还有正簇拥哄着不顾礼仪发怒的皇帝的三两宫侍,几乎是同时行礼,接着便膝行着朝她的方向拥去。
冯苁发怒的表情,在看到林阮云的刹那,就像被泼了冷水的炮仗。正欲发怒的表情凝滞在脸上,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,又肉眼可见地转变为心虚,再一看到全都往林阮云身边靠拢的宫侍,神情闪过几抹慌乱。
“太,太傅……”
林阮云视线粗略扫过一地的花瓶残渣,抬眸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,继而又落到跪在床榻边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存在的白色身影上。
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那人身体微微一僵,但还是跪着转身,露出另一边红肿的脸,恭顺俯身,“奴寻止拜见大人。”
看到他的一瞬,林阮云便认出来了。
上一世令冯苁神魂颠倒的南契侍从。
但是他脸上的红肿,却在告诉她,事情似乎与她的所想的有所偏差。
冯苁见林阮云只看着寻止,神色阴沉一瞬,又很快恢复怯懦害怕的模样,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,委屈巴巴地道:“太傅说什么呢,这不过都是些奴才,贱命一条,怎能与太傅相提并论?朕就是刺自己一刀,也不能动太傅半分的。”
闻言,林阮云看了她一眼,既讽刺又像是索然无味般扯了扯唇角。
而此时冯苁已经走到她身边,扯住她的衣袖,微微仰头,改换了语气,撒娇般开口:“太傅,朕不想上朝。”
正在冯苁以为林阮云会像以往那样耐心劝导她时,林阮云没有半分犹豫地颔首道:“可以,陛下若不想去,便不去了。”
冯苁愣了愣。
林阮云这时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,冷着脸拂袖转身,仿佛失望至极已经失去耐心的模样。冯苁的脸色一白。
怎么不哄她了?
就在林阮云迈步想要离开的时候,甚至来不及深想,冯苁忙得上前再次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去,朕去,太傅您别生气……”
林阮云停步,瞥了她一眼,便对周围跪着的宫侍们道:“伺候陛下梳洗。”
宫侍们齐声应下,包括跪着的寻止也是,与宫侍一起上前将冯苁簇拥在中心,伺候她梳洗换衣,林阮云则是退到屏风后静候。
冯苁像只木偶般由着这些宫侍动作,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站在屏风后的身影。
林阮云真的变了。
从前她耍懒不肯上朝,林阮云虽然会斥责,却会认真为她整理衣冠,再冷淡的眼神,都依然透露着对她的殷殷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