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术之刚呷了口茶,听完后,用帕子擦了擦唇角,才分了些目光过去,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冯苁,“皇帝若是能去了那道墨迹,将这幅画补全,哀家便不计较了。”
冯苁不说话了。
宫侍将事情起因说完后便退了下去。
“胡将军就不担心么?”
林阮云看向身旁的胡将军,只见她一直望着在地上跪着的胡昀,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担忧。
按胡将军平日里的性子,恐怕早就上去求情了吧。
“他是臣的弟弟,臣怎么会不担心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胡将军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。
林阮云侧眸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只不过今后昀儿就是林相的人了,想来不用我这个姐姐出面,林相也能护昀儿无虞,不是么?”
说完,胡将军便转过头,看向了林阮云。
第46章 难得
到现在, 林阮云才算是
彻底明白了胡将军之所以煞费苦心地将她们引到这里,其实是早就知道胡昀在赴秦术之的宴。
她看了胡将军一会儿,才道:“但你怎么就能肯定今日会出事。”
胡将军并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日政事堂中, 太后身边的流裳看着胡昀的眼神, 虽然是笑着, 却冷得可怕。那是她就有了一种预感,胡昀的存在, 迟早要被太后这个佛口蛇心的毒夫知道的。
果然,前几日太后就递来帖子要胡昀进宫,她就猜测到太后的意图不纯, 本不愿胡昀进宫, 可回避并非长久之计,且林阮云要拉拢她, 却迟迟不肯提亲, 连她也有些束手束脚的,至今都不敢走漏什么风声。
只是已经知道此事的胡昀整日在府里除了绣嫁衣,就是望着外面发呆,虽然都不说,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盼什么。
决定让胡昀赴宴的时候,其实胡将军也不能完全确定, 宴会上会不会出什么差错, 相安无事便罢, 但若是出了事, 或许是一个机会。
而此时的胡昀就像一只被一群豺狼围住的绵羊,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,胡将军倏地握紧了手, 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要合作,林相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吧。”
这句话胡将军几乎是附在林阮云耳边说的。
林阮云垂下了眼眸,掩住了其中的冷色,她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去将军府提亲,已经引来了胡将军的不满,能够看着胡昀在那边跪着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现在,就是为了逼她出面表态。
身为武将,却做到了文官那般的心计,看来胡将军是真的疼爱她这个弟弟啊,能忍到现在倒也是难为她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,亲昵地挽住了林阮云的手臂,用撒娇般的语气道:“朕知道太傅不仅写得一手好字,画技也是一等一的。”
林阮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冯苁被她瞧得心里发紧,却还是笑着,默了默,又像无意似的继续道:“就连母君在时都赞不绝口,只可惜朕从未见过,不知今日可否一饱眼福?”
竟然会想到用先帝来压她,林阮云没有什么表情,却不可否认她的确产生了一些动摇,不过却不仅仅是因为先帝,她将目光落到了已经愣住了的胡将军身上。
这样一来,她即便是出面,也是为了皇帝。
虽然为了冯苁出面令她既抗拒又厌烦,但比起今日顺了胡将军的意,让胡将军认为她好拿捏,从而丢掉以后的主动权,她倒是愿意稍稍忍耐一下,把冯苁变为自己的挡箭牌。
一方面既可以使胡将军的目的落空,另一方面,又可以将自己摘出去,不至于让胡将军对她心生不满。
林阮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,胡将军今日的擅作主张,甚至可以说是在算计她,的确令她很不高兴。
林阮云望着身边脸色异常难看的人道:“胡将军也喜欢下棋吧。”
胡将军紧抿着唇,不发一语,只是目光复杂地盯着说话的人看。
林阮云却并没有再看她,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冯苁后,就将手臂缓缓抽出,“但在我看来,你走了最烂的一步。”
说完,她便后退朝冯苁作了个揖,道了句:“微臣遵旨。”
被冷落了许多时日的冯苁,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答应下来,还有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。
大概是提到了母君吧,她想。
不过这些时日的不安,却稍稍缓解了些许,虽然是因为母君的原因,却能够让林阮云无法拒绝她,始终都向着她,这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庇护着的感觉,甚至令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
在看到林阮云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,秦术之的目光便紧紧粘到了她身上,皇帝去寻她的时候,其实他并不意外,也不意外她会答应下来,只不过……
秦术之眼眸微微一动,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落向了胡昀。
哭得梨花带雨,倒是惹人疼惜。
若是没有皇帝求情,她还会不会为这位小公子出面呢?
“微臣拜见太后。”
林阮云疏淡的声音拉回了秦术之的思绪,他看向站在座下的人,仿佛永远都是一副冷清的模样,哪怕周围尽是年轻貌美的男子,也不曾侧眸多看一眼,克己守礼得不像是个女人。
但秦术之却很高兴。他喜欢她对别的男子无情的样子。毕竟他见过她完全不同的一面,这是完全独属于他的,所以她越是对别的男子无情,他就越是满足。
但一想到她是为谁而来,秦术之原本将要柔和下来的表情,顿时又收敛起来,不冷不热道:“哀家倒是想看看,林大人有什么本事能修好这幅画。”
“阮姐姐……”
胡昀见到林阮云走过来,哭肿了的眼睛瞬间有了亮光,信任又充满依赖的样子,像是看到母羊的幼崽。
林阮云目光越过他,心情有些复杂地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胡将军,又很快收回视线,负手垂眸看向了桌上已经完成了大半的秋枫图,只是落在上面的一道墨迹,实在是碍眼极了。
盯着那道墨迹看了一会儿,她提起了笔。
不论是在座的以秦术之为首的年轻男子们,还是站在外面稍远些的胡将军以及大臣们,目光全都落在伏案作画的林阮云身上。
先前各人的心思或有不同,但此刻至少有一点都是相同的,那就是都很想知道她会如何修好这幅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阮云放下了笔。
流裳走过去一看,顿时屏住了呼吸,他看向正接过帕子擦手的林阮云,失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,接着他便转身,搀扶着秦术之来到了桌前。
看到画时,秦术之原本慵懒的眼眸在瞬间紧紧一缩。
林阮云一边用帕子细细地擦手,一边道:“这幅画令微臣想起曾与先帝游园时的经历,那时也正值深秋,先帝凤体康健,兴之所至便吹了一首曲子,那样的场景微臣至今记忆犹新,胡公子的这道墨迹就像在指引微臣,将那日的画面记下来。”
说到这时,林阮云也将帕子放回了托盘中,抬眸神色淡漠地看向秦术之,“何况太后与先帝伉俪情深,所以臣想,太后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吧。若太后不嫌弃,希望这幅画也能让太后闲暇时一尽哀思。”
这番话令秦术之根本不能表达出半点不满。
其实只要是她画的,不管画的什么,他都可以放过胡昀。
为什么偏偏要画先帝?明知他的身心在哪里,却要将他与先帝绑在一起,伉俪情深,真亏她说得出口。
当真是不在意,否则怎么能这般……羞辱他。
秦术之望着眼前的女子,缓缓攥紧了袖子下面的手,护甲几乎扎进了肉里,传来钻心的疼,他只是眨了下眼睛,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忽然绽开了笑容,“让林相费心了。”
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下,林阮云也不想久留,就以还有公务在身为由离开了。这时胡将军也走过来,露出像是要请罪一般的愧疚的表情,秦术之深深看了她一眼,却也懒得与她周旋,随意敷衍几句,又安抚了两下胡昀,就让人退下了。
看到冯苁魂不守舍地盯着胡昀的背影,秦术之唇角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,又迅速压平,变得有些兴致缺缺,没过多久便说身子疲乏,要回玉华殿歇息,丢下两句场面话就走了。
而冯苁的心思也早跟着不久前离开的胡昀飞了,自然也不会多待。设宴的人都不在了,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子们也没有继续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,很快便都陆续散了。
方才哭着诉苦的沈氏却没有着急离开,仍悠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果然没多一会儿便有一名宫侍走过来,沈氏认出他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,忙放下茶盏起身,不等那宫侍开口,便先笑着道:“太后对臣侍方才的那出戏可算满意?”
宫侍也恭敬笑着回道:“太后自然很满意,所以这才吩咐奴才过来和您说一声,答应您的事情太后不会忘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