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怕不是出自普通人家。
苏子离眼眸极快地闪动了下,心中已经有数。
凭着自小在勾心斗角的后院中长大的经历,让他对恶意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,趋利避害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。他虽然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什么恶意,却也下意识地不想得罪。
于是他习惯地勾起唇角,露出没有半点攻击性的微笑,看着走到面前的少年道:“不知公子有何指教?”
胡昀指着河里已经翻了的花灯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那是你的灯对吧?”
苏子离点点头,“是。”
随后他循着胡昀指的方向望去,看到那两盏缠在一起同时翻了的花灯,心下顿时了然,另一盏估计就是这位小公子的,如今怕是要来寻他的麻烦,于是不等人开口,便继续道:“倒是可惜了这样好看的花灯,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,这阵风来得着实突然。”
“不如我陪公子重新买一盏,银钱我来出,总不能因为一盏灯败了今晚的兴致。”
却见眼前的少年只不屑地翻了个白眼,便收回手,改为环在胸口,“你以为本公子连盏花灯的银子都出不起么?”
苏子离心下已经有些不耐,脸上还保持着不变的柔笑,像个耐心的哥哥一般道:“那公子的意思是?”
胡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冷不丁道: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苏子离一愣,“什么?”
胡昀忍不住蹙了蹙眉,“花灯翻了,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?”
重要的并不是那多么精致华丽的花灯,而是寄托在花灯中的东西。
苏子离毫不在意没有任何留恋的态度,令胡昀既不解又有些好奇。
毕竟只有觉得重要却又难以实现的事,才会寄托在花灯这种虚无缥缈的死物上。
如今因为这阵风,原本应该向远方漂去的花灯半途翻沉,便带了些不详的意味。多少是令人无法坦然接受的。
加上这些时日心绪上的起落,令胡昀对于一些负面失败的东西变得异常敏感。即便在别人看来可以不在意的东西,对他来说却没有办法忽视,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他用不懂的目光望着苏子离。
为什么眼前的男子能做到这样平静地舍弃。
换了旁人怕是要以为此人多半不大正常,何必为了一盏花灯而庸人自扰,这不是自寻烦恼吗?
但苏子离却莫名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心情,原先的那点不耐也稍稍消散了些许。
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,姿态却很是坦然,他望着河面,在那多如萤火的花灯中,那两盏熄灭的花灯就像两具漂浮着的尸体,颇为豁达地开口:“不走又能如何,既然改变不了什么,只好接受了,天意如此罢了。”
听完,胡昀怔了怔,他有些呆滞地顺着苏子离的视线望着河面,眼眸中倒映着点点红光。
沈氏的话又如同诅咒般在脑海中回荡。
他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嫁入林府后的日子。
胡昀垂下眼睫,咬紧了唇。
才不要。
败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,还要他接受跟别的男人分享自己的妻主。
他才不要。
但身边这个男人如此洒脱,倒令胡昀不禁有些另眼相待,也多了几分兴趣来,便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此时苏子离刚系好披风,掸平了细微的折痕后,温和自然地一笑:“在下姓苏,单字子离。”
“我叫胡昀,胡将军是我的姐姐,日后……”
胡昀话说到一半,就见苏子离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,双眸死死盯着他身后的方向,甚至透露出丝丝狠毒,像是见了什么仇敌,要食其血肉,全然不见方才的温和坦然。
似有所感一般,他顺着苏子离望着的方向回头,但不远处拱桥上的画面,却将他的眼睛刺得发疼。
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即使穿着素淡也难掩其出色夺目的女人,将刚买来的糖人递给脸身边蒙着面纱的男子。他看了她一眼,便摘下面纱,露出了一张昳丽惑人的脸。在有些好奇地尝了一小口糖人后,他眼眸瞬间一亮,但与女人对视后,随即又羞赧地笑了。
这时女人好像又说了什么,男子点点头,她便牵着他的手往桥下走去,直至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忽然想到……小苏该拉出来遛遛了~
第50章 面人
“听说这捏面人儿的手可巧了, 什么样儿的脸都能捏出来,而且捏得栩栩如生,惟妙惟肖。”
即使蒙着面纱,林阮云也能听出身边男子语气中的雀跃和期待。
其实平日里摆摊捏面人儿的商贩并不少见。
但沈蒲所表现出来的好奇, 就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一般。
她不禁想, 难不成他从前从未接触过这些?
沈蒲摘下一边的面纱, 又小口含了含糖人,香甜的味道令他微微勾起唇角, 侧过头就看见林阮云出神的样子,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,他肩膀又贴近了她些许。
在她投来视线后, 他转着手里的糖人, 平静又似追忆般地开口:“我自小便在水仙楼中长大,那里的男子, 为了容貌和身段, 零嘴儿对于他们……不,对于我们来说,就如同毒药碰也碰不得的,何况爹费尽心思要把我捧到花魁的位置,所以我每日除了跳舞,便是练琴学诗, 糖人儿这些东西, 我平日里更是见也见不着的。”
沈蒲看着手里的糖人, 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, 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暗色,“妻主你常去水仙楼的那段时日,也是爹决定要将我卖掉的时候, 说起来我还真是嫉妒梅欢,明明是那样普通的一个男人,却可以得到妻主你的偏爱,有他在,妻主你根本就看不到我……”
或许是身边的人今晚的体贴和温柔,让沈蒲彻底地放松下来,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不好的,甚至是阴暗的一面,妄图她可以一并包容。
但过于安静的氛围,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对。
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,那个被视为两人之间的禁忌的名字,竟让他后背竟渗出了些薄汗。
他有些不敢去看她。
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期待。
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,他就是故意的,故意说出那个名字,想要试探她是不是仍然还在意着那个男人。
身边的人始终没有给予任何回应,沈蒲的心渐渐沉了下来,开始后悔自己的贪得无厌和自作聪明。
他拿着糖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因为害怕看到她冷漠厌恶的目光,他垂着头甚至不敢与她对视。
但在沈蒲只是稍稍将原本紧贴着她的肩膀,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时,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强势地把他拉了回来。
因为握得太久太紧,掌心已经变得有些湿濡,但两只手都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在他诧异的微微睁大的眼眸中,林阮云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她的手背上,神色平和释然,“往事已不可追,此时此刻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?”
沈蒲将死未死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。
他傻傻地望着她,忽然低下了头,似得偿所愿一般绽开了笑靥。很快他全身都放松下来,即便周围都是行人,也情不自禁地低头靠在了她的肩窝处。
柔顺乌黑的发丝犹如丝缎般顺肩垂下,林阮云克制住摸上去的冲动,即便周围也有举止亲昵的男女,但也是少数,她并不想做出太出格的举动,毕竟沈蒲此刻靠在她肩上,已经或多或少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。
他们今晚没有带多少人出门,穿得也甚是素淡并不起眼,就是不希望引起过多的注意。
所以林阮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静静等待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多,但靠在她肩上的人却像只对外不闻不问的雏鸟,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世界里。
林阮云半是无奈地一笑,“不是说要去捏面人儿吗?你这样一直靠下去,晚了只怕人家该收摊儿了。”
沈蒲这才回过神,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打量的视线,耳尖泛起了红。
林阮云笑着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多说,正好不远处便有个捏面人儿的摊子,她便牵着他往摊子那儿走去。
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摊子后面雕画着手里的面团,余光瞥见有人过来,便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起身热情地招呼,“二位瞧瞧要哪个啊?”
一到摊前,沈蒲就被那些精巧的面人儿吸住了目光,林阮云站在一旁,她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,倒是身边的人那鲜活又生动的样子更可爱些。
沈蒲盯着仿人做出的面人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“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?”
妇人点点头,笑着道:“是,这都是我做的。”
只见沈蒲听了,又低下了头,像是在思考纠结什么似的,妇人极快地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扫了一眼,很快就明白过来,用试探似的口吻继续道:“没有喜欢的也没啥,公子说个样式,我也能现捏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