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手里的面人儿时,摊子前面站了一个身影。
妇人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,抬起头热络地招呼:“公子瞧瞧想要哪个?”
只是站在摊前的人并没有看摊子上的东西,而是望着不远处的人群,眼眸中交织着痛楚和一抹不甚明显的怨恨。
妇人顿时一愣,但男子很快便收回视线,唇角习惯地勾起,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温和无害。
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面人儿,似是好奇,“你手上的面人儿怎么卖?”
妇人正愁着怎么处理这两个面人儿,见有人愿意要,可不就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,忙道:“这都是刚做的,就是其中一个眉毛画歪了,您要是不介意,就一道儿送您!”
苏子离目光始终在那只女面人儿上,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块碎银,看也不看地放在了摊子上,“不必找了。”
妇人连连应好,生怕人反悔似的,用最快的速度将东西包好递了过去。
苏子离道声谢,便转身走了。
等人走后,妇人边笑着数手里的银子,边念叨着多来几个这样钱多事儿少的客人……
而没走多远,苏子离就停下了脚步,
他慢慢地抬起
手,将手里的两只面人儿并排放到一起,拿远了一些,歪着头看着了一会儿,皱眉的样子像是在纠结什么。
春儿站在身后,低眉顺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但很快前面的苏子离便有了动作,那只男面人儿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,苏子离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。
“走吧春儿。”
说完,他一边用手指摸着剩下的那只女面人儿,一边抬起步,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正好踩在了地上的那只面人儿身上。
春儿跟了上去。
人来人往,只有地上的那只被踩得稀烂的面人儿躺在原地。
*
林阮云很快就追上了沈蒲,但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沈蒲好像也知道她在跟着他,始终都不曾回头一次。
林阮云知道他生气不想看到她,但她心里乱得很,只有跟在他身后,将他的身影牢牢看住,仿佛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。
在看到沈蒲上了他们出宫时乘的马车时,林阮云下意识跟了上去,正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,却发现如何也扯不动。
无声的抗拒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“沈蒲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,没有说话的资格,但至少请您允许我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打断她的声音尽管在极力隐忍,却仍听得出哭腔。
林阮云的身体变得僵硬,她抿了抿发干的唇,缓缓松开了拉着车帘的手。
她跳下马车,对站在一旁的等着她吩咐的马妇使了个眼色,马妇领会便上了马车,熟练地驱马将马车掉头。
随后林阮云又往人群中扫了一眼,最后落在其中一处,指前方的马车示意道,“跟着,出了差错我拿你们是问。”
没多久,街道上便陆续少了一些人,不过又很快被行人填上,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。
林阮云安排好一切,自己则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,有些怅然地看着热闹的周围,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
正在她打算找个地方坐会儿理理思绪的时候,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。
一回头就看到了戴青屏那张幸灾乐祸的脸。
不等林阮云开口,戴青屏就道:“看你这表情,看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呀?”
随后又搂住林阮云的肩膀,盯着她脸上的红印,笑嘻嘻地继续道:“真是活久见,想不到今日能看到林相的热闹,此生也算无憾了,快说说这是招惹了哪家公子呀?”
很显然,戴青屏刚才目睹了全过程。以林阮云对她的了解,八成是瞧这会儿没热闹看了,才会这时候跑来她跟前的。
林阮云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脸,“我心里正烦着,没工夫听你说风凉话,有事直接说。”
“真是无情,我可是来安慰你的。”
戴青屏一副很痛心委屈的样子,却在松手的同时勾走了林阮云手上一直提着的点心。
熟练又麻溜地拆开,捏起一块儿点心塞进了嘴里,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。
林阮云:“……”
跟戴青屏认识这么多年,这种日子里,她要不是在府里陪侍夫们吃酒,要不就是在大理寺守值,今晚却独自一人出来,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办。
林阮云看着戴青屏一口一个点心,都替她觉得口干,便一言不发地转身,朝街角的方向走去。
戴青屏也不问,就那么一边吃一边跟上,等走到街角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,接着在看到茶馆两个大字的时候,戴青屏无比淡定地拍干净手上的渣子。
随后林阮云便感觉到肩膀上一沉,只见戴青屏将手放在她肩膀上,冲她眨了眨眼睛,一脸感动:“还是你懂我,不枉我疼你。”
林阮云略微调整了下气息,才勉强忍住没有给戴青屏一巴掌。
进了茶馆以后,点的茶刚一上来,戴青屏就一连牛饮了几杯,林阮云也只是静静地喝着茶,并没有催促询问的意思。
事实上她很清楚,自己的心一直都在沈蒲身上,所以对戴青屏的事情,她的确没办法分出更多的心思去琢磨。
等戴青屏自己喝饱了,便看到坐在对面的林阮云虽然喝着茶,神色却心不在焉的,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戴青屏心里跟明镜儿似的,指定是刚才的那位公子惹的。不过她同样也很了解林阮云,她自己不说,谁也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来。所以即便戴青屏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,也到底没有问出来。
戴青屏也不想耽误她回去哄人,便也不卖关子了,直接道:“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?”
林阮云想起戴青屏上次进宫的事情,一是秦府要拉拢她,二是在秦府看到了供奉先帝的灵位。
想到这里,林阮云胸口便涌起一股恶心,喝了口茶才给压下去。
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却也认真了不少。
“记得,怎么了?”
“有的人不死心啊,不过这也说明她们没有发现我看到牌位的事,就是这几日缠得我心烦,所以才想过来同你商量商量。”
林阮云摩挲了下杯身,抬起头冷静地直视着戴青屏,“不用与我商量的,答应她们吧,青屏。”
听到林阮云喊她的名字,戴青屏一愣。
林阮云却很是坦然,“你不也是这样打算的吗?就按你所想的做吧。”
若是要拒绝,以戴青屏的性子是忍不到现在的,除非她另有打算。
戴青屏觉得自己满满肚子的想要说服林阮云的说辞全都白准备了,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,跟没骨头似的用手支着下巴,眯着眼睛道:“不错,我想得是,若是行事得当,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机会……”
林阮云点点头,这只是其一,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来。
上一世她入狱后,秦府也是想要拉拢戴青屏,想让她在审理的时候多添几桩罪行,却遭到了戴青屏的拒绝。甚至发现了戴青屏私下到处搜集证据要为她翻案的事情。最后的结果便是戴青屏遭到贬黜,发配到离京千里的穷乡僻壤做一个县令……
所以她要戴青屏答应秦家,也是想要让秦家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。
“可我突然答应了,她们也未必肯全信我。”
戴青屛忽然道,紧接着便皱起了眉。
林阮云放下手里的茶杯,“此时还需要我们从长计议,但在此之前,你先给我找辆回宫的马车。”
话题跳得有些突然,戴青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“什么?”
只见林阮云抱着双臂,往后一靠,语气带着说不尽的无奈,“我原先出宫乘的马车,已经让给别人了。”
戴青屏听了,又看了看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消下的红痕,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。
第52章 体谅
玉华殿内此时一片死寂。宫侍们低头立在殿内两侧, 纹丝不动,仿佛是没有气息的死人。
只有炉内的焚香在袅袅升起。
乌黑柔顺的发丝自凤榻上垂落,躺在榻上的男人侧脸朝里,露着白皙的脖颈, 闭着双眼似是在熟睡。
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, 进了殿内后, 似乎停顿了下,但随后又变得更加轻缓。
流裳在离凤榻不远的地方福了福身, “回太后,林相今日并未留在政事堂守值,而是出宫去了。”
榻上的男人像是被打扰了睡梦一般微微蹙眉, 却没有醒来。
流裳脸上闪过了一抹犹豫, 眼神也变得有些晦暗,“奴才打听到, 林相今日是为了陪一个男人放灯, 才出宫的。”
话音落下,秦术之便睁开了眼睛,眼中一片清明,哪里有丝毫的睡意。
“放灯?”
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,像是询问,又像是自语一般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