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阮云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戴青屏,也知道这些时日她的辛苦,所以听到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,也只是默默听着让她将气撒出来。
“这些时日我不仅要忙着抓永康侯,还得帮你应付那些要见皇帝的大臣,太后那儿也得时刻帮你盯着,这两日皇帝又闹起了绝食,我是连哄带劝,还连个屁用也没有!”
“我已经两日不曾合眼了,你倒好,这些天自在得怕是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吧?”
戴青屏满身的怨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,林阮云心中也难得生出了些许歉疚,不过又转瞬即逝。
她看了眼戴青屏,“这些时日你的确辛苦,你说我该如何补偿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呢?”
戴青屏立即收敛起了脸上的怨气,眯着眼睛看着林阮云,“真的?什么都肯?”
林阮云浅笑不语。
戴青屏却眼珠子一转,用胳膊碰了碰她,“那你和我说说,这几日你都和谁待在一块儿了?”
林阮云像是拿她没辙似的摇了摇头,随后便越过她,朝含清殿的方向走去。
戴青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身影,后知后觉地追上去,“你不是只要能补偿我什么都肯说的吗?”
就在她们快要走上殿前台阶的时候,只见殿内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就要闯出来,但一只脚还不曾踏出时,就被殿外士兵架起的刀门逼退了回去。
“你们大胆……大胆!朕要砍了你们的头!”
少女激烈的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恐惧和颤抖。
林阮云和戴青屏对视一眼,后者无奈又有些冷漠地耸了耸肩。
但这时冯苁眼尖地发现了她们,尤其是在看到林阮云的时候,刚刚还凶狠的模样瞬间变得畏缩起来。
等林阮云进殿的时候,冯苁就跑过去撒娇似的抓住了她的袖子,“太傅,朕无事,您就放朕出去吧……”
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缓缓拂开她的手,眼神中透露着令人不安的温和,“陛下想要出去?”
冯苁愣愣地看着她,即便是觉得很不舒服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林阮云理了理衣袖,微垂的眼眸即便掩住了大部分的情绪,但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渗出的寒意。
“这倒简单,陛下写个退位诏书,将皇位禅让,陛下自然就可以出去了。”
冯苁那张消瘦的脸陷入了呆滞,她像是没有听清一般木木地开口:“你,你说什么?”
于是林阮云平静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。
听完后,冯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,甚至可以看到里面崩裂一样的血丝,“朕可是母皇唯一的血脉,你让朕退位,还有谁能坐这个皇位?难不成你想篡位,亲自做这个皇帝吗?!”
正负手用打量的眼神静静扫视着殿内布置的林阮云,听到后也只是微微侧头,用眼尾的余光瞥了下站在身边的人,语气耐心又冷漠地道:“臣对这皇位并无兴趣。陛下年纪小,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姨母尚在人世,如今就躲在冷宫一隅苟延残喘,所以陛下倒不必担心皇位落入他人手中,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姨母,也总比落入旁姓手中要好,不是吗?”
话音刚落,冯苁就再度抓住了她的衣袖,从袖子上
传来的力度,林阮云感觉到了她的颤抖。
“不,不你不能这样对朕!你若是生朕的气,怎么打骂朕都可以!朕会听你的话,不会有别人比朕更听你的话了,不可以不可以……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,冯苁的脸上已经布满泪痕,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林阮云不为所动,“无妨,若是陛下不愿,也可以继续待在这含清殿继续考虑。”
接着,她就再度将袖子拽了出来,看也不看冯苁,便准备转身离开。
但没走两步,她又停下了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“臣听闻陛下这些时日食欲欠佳,既如此,那后面几日便不必再给陛下准备膳食了,等陛下想通了,再给陛下送来。”
当她的脚刚一迈出大殿,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,很快她的腰就被人从后面抱住。
“朕写,朕写……”
冯苁现在才真正意识到。
林阮云再也不是从前只要她一顿饭不吃就会过来哄劝她的那个人了。
若是她不答应,林阮云真的会狠心将她活活饿死在这含清殿。
冯苁毫不怀疑。
她不明白,林阮云为什么可以对她如此狠心,她们多年的君臣师生情分,在她林阮云心中就是可以这般轻易割舍的吗?
当在明黄色的绸布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冯苁掩面哭出了声,“你怎能这般对朕,当初你答应母皇的难道都忘了吗?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母皇对你的信任!”
林阮云此时已经将圣旨卷起,闻言,她冷冷睨了一眼冯苁,“大灵需要一位明君,可陛下不能担此重任,那么退位让贤也是理所当然,这是大灵百姓之福,臣也是为了大灵百姓,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。”
冯苁红着眼怨恨地开口:“什么为了百姓,什么为了大局,你根本就是蓄谋已久,早就想让朕从这皇位上退下来了,如今你的目的也达到了,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!林阮云你简直虚伪到令朕恶心!”
林阮云听了,只露出了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。她掂了掂手上的圣旨,从前的一切,都要由这件东西结束了。她并没有多高兴,挣开束缚的轻松和自由,反而令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。
但这或许是比高兴更加重要的东西。
林阮云想。
从冷宫搬入含清殿,对于冯槿来说是一件荒诞又不真实的一件事。
即便距离登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,但每当她走出含清殿时,看到站在殿外静静等候她的那抹身影,还是无法自抑地感到满足和安心。
原本冷宫那次相遇,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
但如今发生的一切,都让她如同在梦里一般。
冯槿知道她不过是林阮云扶上皇位的一个傀儡,她只需要听话就可以。这些都没关系,她本来对这个皇位也不感兴趣,只要林阮云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,她也可以一直这样听话。
冯槿看向身侧的女子,只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,却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,并没有像前些时日那样同她说一些早朝时可能遇到的问题,以及如何应对等等。
冯槿有时候觉得林阮云似乎是将她当成了冯苁,在无意中教导她,要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。
可真正要决定什么的时候,冯槿却连开口的权利也没有。
她用充满矛盾和因为被忽视隐隐不悦的眼神看着林阮云,“朕听说昨日永康候已被抓住,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?”
试探的话问出,却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回应。
林阮云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似乎连身边还有同行的人也忘记了。
冯槿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。
第68章 第68章
等林阮云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时, 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。回头一望,只见冯槿站在离她两三步的距离,面无表情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林阮云略一思量,才隐隐记起自己似乎听到冯槿刚刚有与她提起永康侯。昨日永康侯被抓, 这件事戴青屛已经与她说了, 所以她是知道这件事的。
冯槿会提起, 大概也是问她该如何处置。
林阮云一手背在身后,冯槿虽性子寡淡疏离, 但胜在听话,目前为止都不曾让她费过什么心思。
比起冯苁,她更喜欢现在的冯槿。所以她也愿意多一些耐心。
正在林阮云准备往回走去找冯槿的时候, 冯槿已经朝她走了过来。
或许是不想让冯槿过问她刚刚在想什么, 在人走到跟前时,林阮云主动开了口:“永康侯既然已被收押, 那么连同秦茭一起, 都可尽快审理定罪,但臣不知陛下对此是何看法?”
冯槿微抬着脸,神色虽还是冷着的,却没有了刚才阴沉。
“朕听爱卿的。爱卿刚才在想什么?”
终究还问了。
“一些家事罢了,不足挂齿。”
林阮云说得简略。
冯槿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,一向寡冷的脸上浮现出很浅的笑意, 只是不达眼底, “朕听说爱卿得了位新欢, 爱卿可是在想他?”
不过如今对于沈蒲的存在, 她也没有再刻意隐瞒,冯槿会知道也是合乎情理的,只不过这样穷追不舍不肯罢休的口吻, 令林阮云感到有些怪异。
即便她不会隐瞒,但她也没有和别的女子谈论自己夫侍的兴趣,于是干脆避而不答,“时辰已经不早了,陛下该上朝了。”
说完,林阮云便不愿多说一般转身走了。
冯槿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,她知道自己越界问了不该问的,可她就是想更了解她一些,能够和她更亲近些。在知道有了特别的人可以与林阮云亲密,而她又做不到也不能做,心意无法传达,让冯槿的心口酸涩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