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因为林阮云知道了一切,云梦也不再遮掩变得坦然许多,她转身走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只檀木匣和一只锦囊。
云梦走到林阮云跟前,拇指在匣子上爱惜地抚了抚,“这里装着他父亲最喜爱的一只镯子,我如今已经是佛门中人,没有再继续留着它的理由。还有这些莲子……这两样恐怕是我能给他的最干净的东西了,你能否代我交给他?”
说完,随后就将锦囊和木匣叠放在一起递给了林阮云。
然而,林阮云并没有伸手去接,她垂眸看着叠放在一起的两样东西,神色淡漠,“住持不过是肉身皈依了佛门,心还仍留在尘世,并非将其送离所能解,所以这镯子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。”
接着她伸出手,拿走了放在木匣上面的锦囊,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一颗颗的莲子,眸色缓和了些许,“新生的莲花未沾前尘,或许更适合沈蒲。”
云梦看着林阮云,久久没有言语,那双苍老凉薄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烁,但又转瞬即逝。
林阮云没有深究的意思,只是将锦囊放进袖中收好,便朝云梦颔了颔首,“告辞。”
云梦将木匣放进袖中,快步走到门口,又站定,望着林阮云的背影,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,“贫僧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福。”
林阮云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,只见云梦垂着眼,仍保持着施礼的动作,表情却透露着平和安详。
林阮云眼眸微动,道了句:“多谢。”便转身离开了禅院。
寺院外,沈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发出绿芽的桃枝,“等桃花开了,便可以绣制香囊给妻主佩戴了。”
石绫在一旁道:“是啊,公子。只是您现在身子不便,还是听大人的话,少些操劳安心养胎才是。”
“平日里这不要我做,那也不要我做,等生了孩儿,我若是成了那懒夫,可莫要怨我。”
“大人怕是就喜欢您这样呢。”
沈蒲转过头看向石绫,笑着嗔道:“你最近越发油嘴滑舌了。”
话音刚落,余光中便落进了一个身影,沈蒲下意识望过去,只见胡昀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,也不看了多久。
胡昀看着沈蒲被滋养得如桃花般鲜艳柔美的样子,很慢地眨了下干涸的双眼。
他拖着步子缓缓朝沈蒲的方向走去。
在沈蒲印象中那个跋扈张扬的少年,如今变得苍白失魂,令沈蒲感到惊诧。若只是没能嫁给妻主,以沈蒲对胡昀的了解,大概也只是气急败坏,恼羞成怒罢了。
不该是现在浑浑噩噩,萎靡不振的像丢了魂一般……
正想着,胡昀已经来到了他面前,用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与他对视,“知道我被皇帝欺辱,永远也不能林阮云在一起,你一定很高兴吧?”
说着,胡昀像是害怕看到沈蒲嘲讽的眼神般低下了头,这样一来视线就落到了沈蒲隆起的小腹上,他的双眼瞬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,一丝酸疼从眼皮里面蔓延开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蒲轻柔的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。
胡昀猛地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沈蒲,“什么……”
虽然也曾有过疑惑,但妻主没有多言的意思,沈蒲自然也不会去问,总归是与他无关的事。只要没有人觊觎沾染他的妻主,很多事情沈蒲都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待的。
但胡昀被皇帝欺辱才……
这是沈蒲始料未及的。
他看着胡昀的目
光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怜悯。
“妻主她不曾提及过此事。”
听到这句话,胡昀心中的恶念顿时一散而空。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,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刺得生疼。
即便不喜欢他,她也保全了他最后的颜面。
袖子下拿在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死紧,低头看着地面,泪水模糊了视线,胡昀泣不成声。
“凭什么,凭什么,你到底凭什么……”
沈蒲默默扶住自己的腰,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,没有回答胡昀。
马车缓缓驱行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,一个穿着便服腰间佩刀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下来,走到了胡昀身边,“公子,该回去了。”
胡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看向站在身旁的女子,“胡潋,我该怎么办?”
胡潋冷静地看着他,“公子该往前看了。”
手里的木牌被胡昀攥着放在胸口,失魂落魄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,站在马车前,背对着沈蒲,胡昀再度开了口:“你要好好侍奉她。”
沈蒲望着远去的马车,喃喃道:“我自然会的……”
“大人!”
石绫道声音拉回了沈蒲的视线,只见林阮云从寺院中出来,走到跟前顺着沈蒲刚刚瞧的方向望了一眼,“方才在瞧什么?”
沈蒲摇了摇头,眼神温柔又依赖地看着她,“没什么。妻主,我们也回去吧。”
林阮云自然地拉过他的手。
“好。”
第73章 第73章(正文完)
皇宫深处的一处院落里, 赵无轻穿着一件薄衫站在屋门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阳光照得绿油油的桃树出神。
藏在枝叶间的粉白的桃子显得可爱诱人。
站在一旁的侍从见赵无轻这个样子,语气轻快地道:“主子可是想吃桃?奴才去给您摘。”
赵无轻听了,回过神看了他一眼, 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, “替我更衣, 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。
等赵无轻换了身衣裳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,门口多了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您要去哪里?”
寻止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无轻。
冯苁进了冷宫后, 寻止就被送回了赵无轻身边伺候。旁人不知,但只有他是跟着赵无轻一起从南契来的大灵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赵无轻心里的想法了。
所以也只有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, 阻拦赵无轻。
赵无轻不甚在意地道了句:“你不是知道吗?”便从另一边绕过了寻止。
“若留在此坐以待毙, 不如再试上一试,成与不成, 我都认了。”
寻止深深望着赵无轻的背影, 接着便俯身作了个揖,“既然主子心意已决,寻止也不再多言,在此等候您归来。”
闻言,赵无轻转身看向寻止,脸上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意。
此时的政事堂中,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, 现在屋里就只剩下了林阮云和胡将军两人。
林阮云目光从折子上移开, 抬头看向坐在右下位置的胡将军, 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复杂,“胡将军真的决定要前往边疆戍守?”
胡将军垂着眼点点头,“是, 我心意已决,请林相应允。”
“胡将军一片赤诚,保家卫国的心意,本相自然没有回绝的理由。只是胡将军离京,能否放心得下留在京中的家人呢?”
最后一句,林阮云用随口一提般的口吻道。
但胡将军的眼神中却蓦地变得锐利起来。
登基的新帝心甘情愿当林阮云的傀儡,永康侯被抓后,兵权也落到了林阮云手中,如今朝中已经是她林阮云的天下了。
先前见到林阮云对秦茭开铳的画面,仍然在胡将军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林阮云这捉摸不透的性子,令胡将军寝食难安。除去这些,胡将军也厌烦了京中这些的勾心斗角,前去边疆戍守,或许还能一展抱负。所以趁着自己尚且还有余力与之抗衡,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要紧。
“昀儿会与我一同离京,途中若有宜居的地方,便将他安顿在那里。”
林阮云点点头,看着手上的折子,心不在焉般似笑非笑地道了句:“胡将军用心良苦。”
胡将军微微颔首,“毕竟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。”
一名侍从走了进来,“大人,赵姑娘来了。”
胡将军一边疑惑这个赵姑娘是谁,一边起身准备告辞离开。
林阮云却走到她身边,手掌按到了她的肩膀上,“不急,想来胡将军也会对此人很感兴趣的。”
胡将军只得坐下。
接着林阮云便朝侍从抬了抬下巴,“请赵姑娘进来。”
赵无轻走进来,视线落在胡将军身上一瞬,便不着痕迹地移开,看向了站在其旁边的林阮云,“许久不见,林相近来可好?”
林阮云看了赵无轻一眼,“托赵姑娘的福,本相近来尚可。”
随后便对胡将军道:“这位是南契皇女赵无轻。”又向赵无轻介绍:“这位是胡将军。”
胡将军和赵无轻互相打量了一眼,便颔了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。
赵无轻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:“不知林相可曾改变主意?无轻之前的那些话一直都是作数的。”
林阮云已经重新回到太师椅上坐下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赵无轻:“你若是那样做了,蛮族那边你又该如何应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