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没有专门喝白酒的酒盅,她取了一只干净的红酒杯,拧开瓶盖。浓烈的酒气瞬间逸出。她倒了小半杯,澄澈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柱。
没有犹豫,她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辛辣灼热的液体像一道火线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带来剧烈的刺激,呛得她眼眶瞬间泛红,咳了几声。
但很快,一种混沌的暖意开始从体内升腾,试图包裹住那些尖锐的、不断闪现的画面和声音。
一杯,又添了半杯。
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那些清晰的痛苦、冰冷的字眼、失望的眼神……都渐渐远去,沉入一片温暖的、安全的黑暗。
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,也什么都不愿再想。
用最后残存的意识,她将酒瓶盖好,放回柜子,把杯子拿到厨房冲洗干净。
然后,她转身,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,将自己摔在床上,拉过被子,蒙住了头。
---
宋观复想过很多次,该在什么样的场景下,向孟菀青坦白四年前的一切。
环境要足够安静,不受打扰;氛围不能太正式,让她觉得像一场审讯,也不能太随意,显得不够郑重。时间要充裕,让她可以慢慢听,可以问,可以消化。
他先订了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。那里视野开阔,俯瞰城市夜景,私密性尚可,餐□□致,孟菀青曾随口提过那里的提拉米苏不错。
但很快他又否决了——那里终究是公共场所,背景音乐、偶尔走过的侍者、其他客人的低语,都可能打断谈话的专注。
思忖片刻,他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,对面传来带着浓浓睡意、含糊不清的男声:“喂……哪位祖宗啊,大过年的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宋观复言简意赅。
对面静了两秒,随即响起一阵窸窣声,像是人从床上坐了起来,声音也清醒了不少,带着点调侃:“哦?稀客啊。怎么,要来照顾兄弟生意?不好意思,本店过年歇业,初八才开张。”
“做生意的,有客上门就该迎。”宋观复语气平淡,“给你包场的价,起来干活。”
电话那头是他留学时的同学,如今在京州经营一家极难预约的私厨,性子桀骜,身家不菲,开店全凭兴趣。
闻言,他骂骂咧咧道:“老子不缺钱,你到底是要谈多大的生意啊?超过十个亿,我勉强能考虑从被窝里爬起来破个例。”
“不谈生意。”宋观复淡淡道。
对面安静了一瞬:“不谈生意……那谈什么?难道谈感情?”
宋观复沉默了几秒,在对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去!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怪叫,紧接着是窸窸窣窣快速穿衣的动静,“行!为兄弟两肋插刀!主厨服务员都放假回老家了,哥们儿亲自给你掌勺,亲自给你端菜!说吧,什么时间?什么要求?”
宋观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:“你是想看八卦吧。”
“看破不说破,还是好朋友!”同学嘿嘿直笑,“赶紧的,点菜!要什么口味?我记得你口味淡,要不淮扬菜?吃起来也比较优雅。”
“川菜。你拿手的做几样,味道正就行,别太辣。”宋观复顿了顿,“找个环境好安静的位置。”
“明白!包您满意!”
挂断电话,宋观复点开微信里孟菀青的对话框,措辞删删改改几次,才发送出去。
消息发送成功,屏幕上显示着时间:下午四点四十七分。
他放下手机,开始等待。
桌上的牛皮纸袋安静地躺着,里面装着四年前的病历、事故报告,以及一些别的文件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雪渐渐停了,暮色四合。
五点半,没有回复。
六点,没有回复。
六点半,约定的时间到了,对话框依旧沉寂。
七点,夜幕完全降临。宋观复坐在书房宽大的书桌前,手机屏幕一直亮着,停留在那个没有回应的聊天界面。
私厨同学的催促信息跳了出来:【宋老板,菜我都备好啦!就等你一声令下,半小时热炒上桌!女主角就位没?】
宋观复盯着那行字,片刻后,退出对话框,点开了沈念雪的头像。
沈念雪回复得很快:【在啊,在房间睡觉呢。怎么了?】
睡觉?这个时间?
宋观复眉头蹙紧:【怎么这时候休息?身体不舒服?】
【下午回来就说有点感冒,头晕,睡下了。有急事吗?我帮你叫醒她?】
【不用。】宋观复立刻回复,【让她好好休息。打扰了。】
放下手机,他靠进椅背,闭上眼。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。
这个理由暂时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焦躁与疑虑。他重新点开私厨同学的对话框:【今晚取消,辛苦了。改天请你喝酒。】
对面发来一连串问号。
---
年初五,京州依旧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。一条不起眼的娱乐热搜悄然爬上了榜单末尾——#沈念雪仙女棒氛围感#。
照片里,她穿的收腰款式白色羽绒服和克莱因蓝围巾被带火。
沈念雪抓紧时间上了橱窗卖同款,狠狠小赚了一波。
“大摄影师!分红来啦!”沈念雪给孟菀青包了个红包发过去,然后冲进书房,搂住孟菀青的脖子,“多亏你这构图和光影,我看你很有当摄影师的天赋啊!”
孟菀青笑了笑,点击收款:“谢谢老板。”
沈念雪顺势靠在桌边,眨眨眼:“对了,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……最近宋观复怎么老跟我打听你啊?跟上班打卡似的,一天问一遍‘菀青感冒好了没’、‘她今天怎么样’。他干嘛不直接问你?”
孟菀青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初三那天,他约自己吃饭,说有东西想给她看。
收到的时候,残留的酒精让她头脑昏沉,心口却一片冰凉。她直接点了删除消息,连带着过去的记录,一并删除。
第二天,宋观复又问她,感冒好些没有,孟菀青连对话框都未点开,直接点了免打扰和折叠该聊天。
至于今天他是否又发了新的信息,她不得而知。他的消息和几个小区业主群、餐厅订座群,一起沉睡在“折叠的聊天”一栏里。
“没什么,”孟菀青垂下眼睫,视线重新聚焦在文档上,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,“你新房子那边,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?”
沈念雪成功被带偏,立刻垮下脸:“还没动呢……一想到搬家就头疼。本来想找收纳师,结果过年期间根本约不到档期。”
孟菀青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,站起身:“别懒了,我陪你一起收拾。”
“你陪我?”沈念雪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等等,你也打算搬?你找好房子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孟菀青走向客厅:“难道你忘了,我和妈妈在京州,还有胜利碱厂宿舍那套‘红房子’。”
沈念雪一拍脑袋:“差点把红房子给忘了!可是,你现在这边的房子到期了吗?”
到期了吗?
孟菀青想,其实在她知道这件房子的真正业主是谁时,房子就已经到期了。
但她未与沈念雪言明,只道:“租期就差几天了,早点收拾好,省得复工以后忙不开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沈念雪点头,立刻行动起来,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抱出来堆在床上。
孟菀青则去储物间搬出几个上次搬家剩下的空纸箱。
两个人忙碌着,一个下午,再加第二天一个白天,七八只大纸箱整齐码放在墙边。
---
年初七,年假的最后一天。
王主任在群里发了一个拼手气的复工红包,孟菀青点进去,抢了59.88元,手气最佳。
友谊的小帆船:【蹭蹭孟老师的欧气!】
小苏的妙妙屋:【接好运!菀青姐手气真旺!】
友谊的小帆船:【运气王再发一个!!!】
孟菀青笑着又包了个两百元的红包转手发了出去。
几秒钟后,红包被抢光。系统提示:手气最佳——孟菀青。
友谊的小帆船:【???】
小苏的妙妙屋:【哈哈哈菀青姐今天运气爆棚啊!】
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和表情包孟菀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,连日来有些沉郁的心情似乎被这顿热闹冲淡。
这时,一通电话弹出来——货拉拉司机。
对了,约了今天下午搬家。
沈念雪急着布置新直播间,昨天已经搬走了。她和母亲的东西多,便推迟了一天。
孟菀青接通电话:“喂,您好。”
“喂,您好您好!俺是货拉拉司机,车到恁地库B1了!俺现在在电梯这儿咧,没卡上不去啊——诶,稍等稍等,有人过来了,俺问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