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寄晚风予你[破镜重圆_昭屿星田【完结】(66)

 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
  等她发现的时候,一滴泪已经落在手背上,落在手里那一叠散乱的小票上。

  她赶紧用拇指去擦。

 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,字迹是圆珠笔写的,有些潦草。抬头是一家花店的名字——钟情时刻,七区。

  订货时间是2023年6月26日。

  订货种类:向日葵。数量:两百枝。

  她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。

  那一年的毕业典礼。

  阳光很好。她穿着黑底红边的巴政毕业袍,和同学们一起站在圣日尔曼校区的台阶上。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,摄影师在喊“regardez-moi”,大家笑着,喊着,把学位帽抛向天空。

  忽然有人送花来。

  一个穿着绿色围裙的配送员,推着一辆手推车,车上堆满了向日葵——满满当当的,金黄的一大片,像把太阳搬到了地上。

  他说,是新店开业,送花给毕业的学生做宣传。

  同学们都笑了。有人说,要是想打广告,应该在开学典礼送给新生才对。

  话虽这么说,她们还是接过那些花,握在手里,对着镜头笑。那些向日葵开得正好,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热烈得像在燃烧。

  那张握着向日葵的毕业照,现在还放在她红房子的卧室里。

  出租车停在巷口。

  孟菀青下车,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。

  推开铁门,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的小桌旁喝咖啡。看见她回来,他抬起手打招呼。

  “他回来了吗?”孟菀青问。

  “还没有。”莫里斯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吧。南法的豆子,尝尝。”

  他给她倒了一杯咖啡。

  第一口的口感酸涩,但回甘有些果子的清甜。

  “莫里斯先生。”孟菀青察觉到,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,“您是不是,早就见过宋?”

  她没有叫宋观复的英文名,而是用法语,拼了宋观复的姓氏。

  孟菀青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莫克。那只伯恩山犬正懒洋洋地趴着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

  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只性格内向的大狗,会与宋观复亲近。

  只有一个可能,就是在昨天之前,它就见过宋观复。

  人会用行为和语言隐瞒曾经发生的事,可动物不会。

  “你都知道了?”莫里斯先生问。

  孟菀青点头:“嗯。”

  她没有说,她是怎么知道的,她也没说,她知道什么。

  她只说:“莫里斯先生,他来过这里。对吗?”

  莫里斯先生沉默一会儿,点头。

  他讲起第一次见宋观复的那天。

  是个夏天,巴黎的雨水丰沛,一场接着一场。

  那时,孟菀青也刚刚搬来不久,那时,他的太太还在。

  连日的雨水,让门口的积水不断。市政和排水公司互相推诿责任,谁也不愿意修理门口的排水口。

  其实也简单,就是将排水口上的盖子打开,把里面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树叶、淤泥、垃圾掏干净,再换上新的铁篦。

  可是他年纪大了,又有风湿,实在是没办法自己修理。

  他和太太都退休了,可以在这样的天气不出门。但孟菀青每天都要上下班。

  那天雨停了,他出门买菜。回来的时候,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  他身上穿着西装,却满是泥污。

  白衬衫卷到小臂处,正用纸巾擦着手。

  门口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。那个锈死的铁篦子被撬开,换成了一扇崭新的。

  莫里斯先生从房间里拿了干净的毛巾递给这个年轻人。

  他接过,用英语说:“谢谢。”

  “你不是市政或是排水公司的人吧。”莫里斯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
  宋观复是亚洲人,这倒不稀奇——市政和排水公司里也有不少亚裔面孔。可莫里斯先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,他不是。即便浑身沾满淤泥,裤腿湿透,那身姿里透出的优雅和矜贵也掩不住。

  “不是。”宋观复说,他也没有解释他的来处。

  莫里斯先生请他进屋喝杯热茶。年轻人没起身。

  他说,他的腿不太舒服,想再坐一会儿。

  一个多月前,他刚刚做完拆除钢钉的手术。巴黎这些天又接连阴天,天气潮湿。他从落地开始,腿就开始隐隐得发酸。

  蹲跪在地上清理排水口的淤泥,这个姿势也加剧了旧伤附近充血。他现在整条腿又胀又木,没有力气站起来。

  这才坐在台阶上休息。

  莫里斯先生把茶端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

  “年轻人,我总得知道,你是为什么做这件事吧。”

 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想让她把鞋子弄湿。”

  “她”——莫里斯先生知道是谁。

  后来他又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。

  有一次是在一楼的书店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,刚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Paris Match》。莫里斯先生跟他打招呼,他也点头回应。

  莫克站在莫里斯先生身后,摇尾巴。

  宋观复拿出一根牛肉肠,蹲在地上,喂给他。

  “要不要进来坐坐,喝杯茶?”

  宋观复说:“好。”

  那一次,他们聊得多了些。

  莫里斯先生问他,准备什么时候求得她的原谅。

  他说,快了。国内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,正在接洽一个项目,投资到她所在的电视台。到时候他们就会有一些联系。

 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,说,听起来不错。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,他想提醒一句:追求女生,只讲道理和逻辑是不够的。

  年轻人抬起头,像是若有所思。片刻后,他问:“那您当年追求您太太的时候,还会做些什么?”

  莫里斯先生笑了。他说,我会说情话,给她送花。

  宋观复像是记下了,然后,他问:“法语的情话,怎么说?”

  莫里斯先生想了想说:“我教你一句实用的。”

  “Mademoiselle, je peux vous embrasser ?”

  宋观复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莫里斯先生用英语翻译给他——

  “小姐,我可以吻你吗?”

  说到这里,莫里斯先生看到孟菀青的眼泪流下来,他递给她一张纸。

  “抱歉,谢谢您,告诉我这些。”孟菀青擦了擦眼角。

  这时,门外传来响动。

  宋观复回来了。

  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,是附近菜场的那种,鼓鼓囊囊的,装着刚买的菜。右手里是一束花——巴黎二月能买到的品种几乎都在这了,几枝雪白的马蹄莲,几枝浅粉的郁金香,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、淡紫色的碎花,用牛皮纸包着。

  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很自然地把花递过来。

  “给你。”

  孟菀青接过那束花,低头看着。马蹄莲的香气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
  “怎么了?”他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,微微蹙眉。

  孟菀青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

  他看向莫里斯先生。老人只是对他笑了笑,意味深长。

  宋观复没有再问。他拎着那袋菜往屋里走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:“我买了点菜,中午在家做点吃。”

  孟菀青捧着那束花,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。

  厨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他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。有鸡翅、三文鱼、生菜、柠檬,还有一小盒黄油。他挽起袖子,打开水龙头洗手,水流哗哗的。

  孟菀青站在厨房门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料理台上。

  “你的证件和手机都找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看看还少什么。”

  宋观复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,目光落在上面,停了一秒。

  “护照夹在吗?”他问。

  他没有问身份证,没有问护照,只问了那个护照夹。

  “在。”

  “里面的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先放那儿吧,等我做好饭再看。”

  见她还站在门口,他又问:“鸡翅你想怎么吃?用土豆泥和奶油炖,还是蜂蜜烤一下?”

  孟菀青感觉嗓子发涩,说不出话。

  宋观复回头看她:“嗯?”

  孟菀青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蜂蜜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他转回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,“那这里没事了,你出去等着吧。”

  一个小时左右,午饭端上桌,一盘蜂蜜烤翅,一份黄油煎三文鱼,还有一份凯撒沙拉。

  在美国待了十年,他做西餐,比做中餐更擅长。

  三文鱼入口即化,带着黄油的香和柠檬的清爽;鸡翅外焦里嫩,蜂蜜的甜味渗进肉里,咬一口汁水就溢出来。孟菀青慢慢地吃着,却觉得有些尝不出味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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