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傅,咱们快走吧,我十点半之前得回学校。”
她的声音很好听,很特别,音色的质感纯净,清亮,他认出来,她是那个在艺术中心主持活动的主持人。
这么冒冒失失的,他想。
他记得林登峰说过,最近学校添了门禁的规矩,查的很严。
现在时间的确也不早了,不如帮她一次。小姑娘一个人,又这么晚了。
于是他问:“去京大哪个门。”
“东门,谢谢。”
车子开动之后,他又多了一点玩味的心态,他想看看,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会发现,自己不是她叫的网约车,发现以后,又会是什么反应。
彼时,他刚从美国回国不久,从外公手里接手群狼环伺的东寰。
病重的外公,忧郁的母亲,虎视眈眈的廖家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,还有集团一笔一笔乱麻一样的烂账。
压抑、烦闷是他每天的常态。
而她,她莫名闯进他的世界,像是带来一点鲜活的,纯粹的光亮。
一潭经年不动的深泉,突然涌进了活水。
中央后视镜里,空荡的后座。
那个穿白礼服裙的小姑娘的身影,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。
六年前,他想,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。
六年后,他想,她是他见过最勇敢、最坚强的女孩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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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菀青像是做了一个又一个梦,意识仿佛钻进了一条贴满哈哈镜的隧道,光影扭曲,时空错乱,一切都变形、拉长、折射成光怪陆离的模样。
矇昧不醒中,她听见敲门声:
“咚咚——”
“咚咚咚——”
“菀菀——”
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。
是梦吗?
那道声音好熟悉。
半梦半醒中,她紧紧抱着旅店套着白色枕巾都枕头,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。
宋观复。
她喃喃着他的名字,却醒不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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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五十三分。
308房间门口,敲门声没有回应。
右腿的刺痛与麻木已经让他无法站立。
他扶着墙,缓缓蹲下,最终靠在308的房门边。
地毯灰扑扑的,布满尘土与细碎的渣滓,蹭着他大衣下摆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将背脊紧紧抵住那扇门——这是离她最近的地方。
几乎二十个小时没合眼,筋疲力尽。可他不敢睡。
他摸出一颗烟,点燃。
猩红的一点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。尼古丁辛辣地侵入肺腑,短暂地驱散困倦。
他左手衔着烟,看烟雾在昏暗里弥散,右手用力按在右腿的旧患处,剧烈的疼痛像一根钢针扎进去,让他在极度的疲惫中,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疼痛让他平静,让他觉得平衡——孟菀青觉得痛苦,他也要痛苦。
天边从浓墨般的黑夜,一点点褪成灰白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翻起鱼肚白。
晨曦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漫进来,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。光线渐明,一寸一寸爬上他的侧脸。
直到光线变得刺目,他才缓缓站起来。
腿上的麻木还没褪去,他扶着墙站了几秒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。
拧开水龙头,冷水扑在脸上,带走混沌。
他直起身,对着镜子,将发皱的衬衫一点点整理平整,将领带拆下来,重新系好。
走回308房间门口,推着布草车的阿姨已经上班。她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旅客推掉的房间,却看见站在308门口的男人递给她什么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两百块钱。
“您,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宋观复指了指墙上“楼道禁止吸烟,违者罚款两百”的标语。
“在这抽了根烟,罚款。”他说,嗓音被一夜消耗磨得嘶哑。
保洁阿姨的眼睛微微睁大,嘴唇动了动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在这里干了快十年,见过大半夜在走廊来回踱步打电话的客人,见过喝醉酒拍门的客人,见过被反锁在门外气急败坏投诉的客人。从没见过有人深更半夜在走廊坐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主动来交罚款。
她犹豫几秒,将那两百块钱对折,塞进围裙口袋。
“地毯上可能蹭上烟灰了。”他说着,又递上两百,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保洁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308门口那块地毯。本就灰扑扑的,上面隐约有几处深色的痕迹。
她连忙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我用吸尘器吸一下就行。您是忘记带房卡了吗?需不需要我帮您刷开?”
宋观复摇头:“不用,我再等等。”
他拿着钱的手悬在半空。
保洁阿姨最后只好把那二百小费也收下,道谢以后,转身钻进了待打扫的312房间。
过了又不知多久,308门内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。
宋观复的心脏猛地跳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还没来得及叩响——
门,从里面打开了。
她站在门里。他站在门外。
晨曦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薄薄一层,洒在她身上。她披散着头发,脸色有些苍白,眼眶泛着淡淡的红。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,先是怔怔的,像没反应过来,随即,瞳孔微微收缩——
难以置信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下一秒,她被他一把揽进怀里。
他的手臂箍得很紧,紧得像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。他身上雪松的气息,混着淡淡的烟草味,仿佛还余有一夜奔波的寒气与疲惫。
可他胸膛是温热的、坚实的,将她牢牢裹住。
像六年前那个夏夜。
她从墙上跳下来,落入他怀里。
那时他们的拥抱一触即分,轻得宛若一阵夏夜的晚风拂过。
可此刻,他抱得那样紧。一寸一寸收紧,不留一丝缝隙。
“菀菀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,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孟菀青将脸埋进他的肩窝。
眼泪涌出来,无声无息,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大衣。她什么也说不出,只是将脸埋得更深,深得像要躲进他的身体里。
她的声音,轻轻的,喃喃的,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倦鸟:
“哥哥,你终于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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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这章真的是 从白天写到深夜 整篇文磨的时间最长的一章
所以……可以求……一点……营养……液……吗[抱大腿][咬手绢]
第58章
他们在门口抱了很久很久。
退进房间时, 两个人也像连体婴一样不愿意分开。她的双手攀在他肩上,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,仿佛一松开, 七百公里的距离, 就又会重新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,雨丝落在玻璃上,洇开一片朦胧的水痕。
孟菀青看清宋观复眼底的血丝, 还有眼下一片化不开的青影。她将脸靠在他胸膛上,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 轻轻问:
“你怎么来的?”
宋观复低头看她, 笑了一下:“我飞过来的。”
孟菀青没说话。
申县的交通她比谁都清楚。没有高铁直达, 最近的机场在一百公里之外,航班还因天气大面积延误。他做到昨晚还在京州, 今天清晨她睁眼时就出现在她面前, 只有驱车一夜这一种可能。
七百公里,大雨,整整一夜。
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, 涩涩地疼。
“睡一会儿吧。”她掀开自己昨晚盖的那床被子。
宋观复看着她, 没拒绝,他的确已经撑到极限了。看见她的那一瞬, 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松下来, 困倦和打了封闭后的酸痛反应便一起涌上来,眼皮发沉。
“你几点去工作?”他最后问。
“雨还没停,上午应该拍不了。”孟菀青坐在床边, 看着他。
“那睡吧。”他放下心来,手环上她的腰,轻轻一带, 将她拉到床上,“一起睡。”
孟菀青脱了鞋,依言钻进他怀里。
她昨夜靠着褪黑素勉强闭了几个小时的眼,精神却从没真正放松过。此刻,被他这样抱着,男人温热的身体像一只暖炉,从四面八方将她裹住,被子里很快就暖起来。
被子深处,他碰到她微微发凉的脚。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自己的腿贴上去,用小腿的温度,一寸一寸地,把那点凉意焐热。
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。两个人都睡得很沉。
九点多,一阵敲门声将他们惊醒。
“孟老师?孟老师在吗?”
是赵峰的声音。
孟菀青迷迷糊糊睁开眼,意识还没完全回笼,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动,想撑起身,被子从肩膀滑落。
她早上起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打底衫。胸衣的搭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,宋观复的手还在她衣服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