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喜欢上吊。”
李秋声咳嗽得更厉害。他又手忙脚乱扶她躺下。他不太会照顾病人,小时候更体弱多病的是哥哥。他想抱她去医院,她执意不肯,抓着他的手,道:“我就想和你说说话。讲故事给我听吧。”
“我不会讲故事。”
“随便说说,就那种故事,从前有个人……”
他勉强接话道:“从前有个人,他活了一段时间,死掉了。”
“……还是聊聊你的事吧。你生过严重的病吗?”
“我以前患过肺炎,爸爸出差在法国,保姆送我去医院的。住院了三天,我并不觉得多孤独,爸爸接我出院,还给我带了个礼物,是个随身听。”他知道自己说漏嘴,这不会是伯言的经历。
但她好像病得昏沉,只是接话,道:“你的随身听送给我了,谢谢你。”
半晌,她又道:“你会不会嫉妒你弟弟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觉得,你弟弟会不会嫉妒你?”
“偶尔会吧。他很小心眼的。”
她有气无力,说话的声音极低。他不得不抱着她,扶她依偎在自己怀里,贴着脸凑近听,以为她要吃药或是去医院。
但她却道:“我很担心你。很多事,你不是不在意,是假装不在乎了。你一直默默忍耐。”
她只是痴痴望着他,像是烧得迷糊了,眼底铺着一层泪光闪烁,又迷蒙一笑,躲进他怀里。
等了好一阵,他以为她睡着了,才道:“很长一段时间,和我最熟的人是保姆。她照顾我吃饭,接我放学,可是保姆有自己的孩子。家里好安静,我只能听到钟走的声音。住院的时候,我打给哥哥,电话那头,妈妈正在好开心地和哥哥说话。他们没有我,也很幸福。但遇到你之后,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,你不要走,我很难回到过去的生活。”
“偏心我一点吧,只要一点,就好。”
她还醒着,只是闭上眼掩饰落泪。他去为她倒水,回来看到她的睫毛是湿的,只当她是病得难受,便守在另一侧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小时候保姆就是这样哄他的。
李秋声做了一整夜的噩梦,起先只是重复一个场面。教室里,浑身湿透的伯言坐在前面,他问道:“你还记得我多少?”
再低头,场景就变为高考,试卷发下来,她一个字都看不懂。前桌回过头来,正是秦晚馨,她道:“做你最擅长的事吧。逃吧。”
她起身就逃,却跑到了湖边,对岸影影绰绰有个身影。她认识的,可到底是伯言还是仲言? 他回头看她一眼,并不言语,只是一味往深处去。
她吓醒,惊魂未定,床边还睡着梅仲言,他睡得也不算安稳,手却还和她牵在一起。
幸而已经退烧了,仲言原本想留下照顾她,她极力劝走他。
因为她要去见伯言。
闻名不如见面,陈霖高大俊朗,身形舒展。皮肤不算白,透着一股子不安分的健康,和这阴郁的城市格格不入。这是个云遮雾障的男人。
因为在现实里看到如此英俊的人,第一反应是不自在地移开目光,她不得不分了好几眼,才把他的脸拼凑出来。
汪承如说的第一句话是,“你老妹秦晚馨还好吗?”
陈霖笑道:“还可以,她知道你记挂她一定会开心。”
他们说说笑笑聊了一路,说的都是家常话。 与他相处,如沐春风。汪承如不得不狠掐自己一把,千万别着了男人的道。
这次是陈霖主动约她出来,说已经把徐一帆的事料理妥当了。约徐一帆子在公开场面见面,他倒是气势汹汹来了,开场白便是:“我录音了,你们不要污蔑我,更别使用暴力,大家都是体面人。”
陈霖笑道:“你不记得我了吗?我们这两天聊得很好的。你还对我说了很多贴心的话,又有照片。”
徐一帆吓得面无人色。
这个时代,只要有手机号,就能掌握一个人的社交账号。陈霖用一个女号勾搭上徐一帆,账号做得很真,有自拍,有穿搭,还有留学日常,身份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在加拿大读书的独生女。
性格上自然是热情奔放,很快就和陈霖聊起来私密话题。用一张裸照换裸照。陈霖发了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胸,徐一帆的照片却上下都露了脸。
汪承如道:“你真该赔我精神损失费,大白天看这种东西,我的眼睛要瞎掉了。你的照片哪里来的?”
陈霖道:“当然是ai啊,再修一修图。哲学博士对现代科技不够上心啊。”
她对陈霖也是肃然起敬,就算本意是讨好她,他也着实牺牲不小。
聊天记录里,他对着徐一帆的调戏,“听说留学圈子很乱的’。他的回复竟然是,’你这么问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?’。
就算他是臭名昭著的骗子,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了。
第44章 真高兴你的病好了,能走这么远,还没有失忆
徐一帆强装镇定,道:“你戏弄我,说出去也不光彩。我们的聊天记录这么私密,放出去是侵犯我的隐私了。用不光彩的手段获得不光彩的胜利,你们真让我觉得可悲。”
“那你的姐姐呢?”陈霖又亮出两张照片,是个一脸狼狈送矿泉水的女工,“这是你亲姐姐,为什么你要和组里的人和你导师说她是你家佣人?嫌丢脸?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你?”
徐一帆对家世含糊其辞,只说父亲是钟表店老板,母亲是家庭主妇。其实所谓的店,只是一个小门面,李秋声上次提到的表,他父亲认都不认识。母亲是农村来的,又要顾家又要打工。算不上真穷,姑且是衣食无忧。架不住他总抬头上看,只瞧见白眼飘下来。
成年后,他聊起家庭,总会渲染成家道中落的小富之家,许多细节是从梅伯言身上搬来的。说的多了,也入戏,开始看不起现实里的家人,尤其是姐姐。
姐姐开了个水站,放心不下他,替他送水是亲自来的,因为不是一个姓,他便说那是家里保姆的孩子,也叫姐姐。
这种欺瞒是有必要的,学术界不是乌托邦,家境越差越会被分配杂活。他还新笼络上一个独生女,女方父母听了他的谎,以为是门当户对。
陈霖就是揪着这点不放,道:“这件事要是公开,你再往上找人结婚就难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徐一帆已经服软。
“别怕,我是很好说话的人,不会为难你的。你给汪小姐磕头认错,我就当无事发生。”
极尽耻辱中,徐一帆还是同意了,找了个无人的地方,双膝一并,跪下给汪承如磕了个响头,道:“都是我不好,求你放过我。”
事情闹成这样,汪承如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感,起承转合都太现实了,浑浊着来,浑浊着去,尤其徐一帆明显是不服气的。
但她还是谢过陈霖,道:“你想要怎么感谢你?以身相许就别指望了。我也不是猪脑子。”
陈霖笑道:“我只有一个要求,你能不能和我约会两次?只要两次就够了。”
他在勾引我。汪承如心知肚明。但她对自己的定力是很有把握的。
男人,永远是纸做的最好,活在屏幕里的次之。陈霖,到底是个活生生的男人,她绝不会上他的当。
她拿他当二手的奢侈品。九成九好成色,绝非凡品,但能流入市场必有隐藏的坏处。她只是一味把玩,虚与委蛇,最好借出去炫耀几日,却绝不买单。
到了约会日子,她照旧领着陈霖东奔西跑,一路蹭吃蹭喝。陈霖竟比她还积极,骑自行车一往无前去探路,“那里排队人少一点。”
所有的试吃他都会为她多要一份。有试吃员调侃他,“不为女朋友买一份吗?”
他笑道:“只是朋友,我还不够格让她当我女朋友。”
他自然不会嫌寒酸,末了还感谢她道:“太好玩啊,谢谢你带我来,完全是全新的体验。”他甚至仗着脸,为她多拿了一盒试用装。
她有两张电影优惠券要过期了,为答谢,便领着他去看电影,连看两部,不凑巧都是旷古烁今的烂片。陈霖依旧看得津津有味,说话也讨巧,“这么烂的喜剧片还挺恐怖,这么烂的惊悚片也挺好笑。算是互补了。”
“你这么喜欢这电影吗?”
“花了钱和时间,还有你陪伴,浪费就太可惜了。”
就算他的乐观是装的,也好过真心的怨。她最烦徐一帆的就是抱怨。
临别前,她还是问道:“你到底怎么回事?赌和毒占了哪一样?”
陈霖道:“骗钱失手了,被对方察觉,逼我写下八十万借据。要是还不上我会坐牢。我需要和一个有钱的女孩子结婚来救急。”
“你这不就是卖身?”
“对啊。”他爽朗一笑,“我自认有这个资格。我长得不是很讨人厌吧。”
“你妹妹不是工作不错,你没想过向她借钱?”
“这是我的事,不能拖累晚馨。”他声调沉下来,严肃,紧张,罕见的一丝伤感,却彻底冲刷了他的油滑之气。他对妹妹是有真感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