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气又笑,叫来她质问,她是振振有词,道:“你买的眼镜太便宜了,我才这么容易造假。你要待自己好一点,有空买个纯金的框。”
梅仲言的工作意志也坚决,甚至想过叫跑腿替自己买一副眼镜,都被李秋声拦下了。
他道:“你有本事一直陪着我。寸步不离。不然,我总能到办法。”
李秋声笑道:“那我就一直守着你。”
她言出必行。中午本该外出吃饭,她竟然打电话叫来梅母送饭。人一到,她张嘴就告状,道:“你儿子都这样了,还放不下工作。”
她还邀功似的给梅母看切下来的阑尾照片,“别人的阑尾都只是肿胀,他的都快钙化了。”
梅母连连应声,几番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道: “这阑尾挺大。”
她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教养,不爱吵架,鲜少直白说话。无论远近亲疏都客气,她着实该和梅仲言开诚布公谈谈。
可惜是一家人,毛病也近似,他们都没提伯言和那日的冲突,只是翻来覆去说注意身体。
待梅母走后,梅仲言道:“你多大人了?还告状。”他虽然赌气,也知道她是趁机缓和母子矛盾,低声道:“谢谢你多管闲事。你回去睡觉吧。”
怕她不放心,他把手机交给她,自证清白,绝非调虎离山之计。他道:“要是有人打电话来,你就说我死了。”
回到家,李秋声也睡不着,第一件事是扒开狗屁股看绝育痕迹。
梅仲言真没诓她,辣手无情,萨摩耶已经了却三千烦恼孽缘。狗傻也是好事,它只一味知道吃,头枕在她大腿上。只当她这几天是出去玩了,玩累了又回家。
梅仲言的手机有信息,先是信用卡还款账单,他竟然每月要还七八万,真是艺高人胆大。
她翻箱倒柜,忙着找出最开始写的那张单子,里面有不能嫁给梅仲言的种种理由,如今逐条再看,却是意转心回。
他太刻薄,第一次见面就痛骂她,逼得她跳湖。其实她已经没那么在乎。
他并非真心爱她,求婚时半死不活。他什么时候都是半死不活的。
他有初恋,结婚后容易出轨。凭什么他的初恋是她,真要命。
他平时对她爱答不理,不尊重她(他可能不尊重任何人)看他对领导的态度,只是没长嘴罢了。
他是双胞胎,双胞胎容易生双胞胎,女方容易难产。已经在想生孩子的事了吗?可悲啊,李秋声。
他在创业,创业失败的话,她要承担夫妻债务。成功则更可怕,活在他的阴影里。她在事业上成就都会显得无足轻重。
他是天才,家境富裕,长相又好,她嫉妒他,容易被误解成巴结他。
他长得太像梅伯言,看到他的脸,时时伤心。万一日久生情,真的爱上他,对伯言太不公平。
最后三条才是真正的原因。她也清晰意识到,自己爱上梅仲言了。
并非因为他与伯言容貌相似,不是将错就错的婚姻,更非他的事业上光芒万丈。 仅仅是朝夕相处间,他在她面前展现出的所有模样:本真半假的模仿者、狡黠刻薄的天才、会为了她紧张的笨拙爱人、以及那一滴泪。
可是,他真的需要她吗?
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。当时有学校海外交换项目,为期两年,她很符合条件,钱也不是大问题,可以申请奖学金。不少人都劝她尝试,可是她是左右推辞,连申请表都不愿意填。不是不愿意,是潜意识里,她畏惧超出预期的好,怕自己配不上。
于是,一个爱她的梅仲言比不爱她的未婚夫更可怕。
回到医院,她故意刁难他,道:“你总把利益摆在前面,那婚姻关系呢?和我结婚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梅仲言道:“你身上没什么值得我利用的。”
“也对,我废物嘛。”她竟然笑了。
“你总喜欢把事情往最消极的地方想,真的很享受当受害者。那你现在哭吧,让所有人知道我欺负你。” 他直接把一包纸巾丢给她。
表达,常带来误解,所以他寡言。他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要顺着她的话头说安慰她,大意是他们的关系不掺杂利益的。
此刻他不是说了近似的话吗?她却明显是不高兴的。
气氛僵持,梅仲言扶着床起身,吃力地往洗手间去。李秋声要扶他,几次被他推开手,他执意要叫看护。她便道:“别客气,我好歹也是你的一婚妻子,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“什么叫一婚妻子?我还要结几次婚?”
“难说。说不定以后你就能碰上个有大用处的。”
他尴尬,又扶着洗手间的墙,眼珠上下朝她望。她也是存心气他,笑道:“又不是第一次见,老熟人了。”她直接把他的裤子扯下来,纸巾塞进他手里才走,“来,拿着擦擦。这纸巾挺高档的。”
现在轮到梅仲言瞪大眼睛怄气了,这样的事他也没办法抱怨,这天多数时候都是一声不吭。
第三天就能出院了,李秋声左手提包,右手扶着梅仲言。
看护想帮忙,她忙笑道:“用不着。没那么虚弱。”看护以为她说的是梅仲言,其实她指的是自己。她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肩膀,扶着他的腰就上车了。
一到家,狗几次三番嗅他伤口且不说。李秋声又避开他去接电话,一连三通电话,时不时听见她笑声,又软语道:“那麻烦了。”
“太谢谢你了。”
“你决定都好,我相信你。”
他不禁吃味,忙追问道:“你又在和谁说话,这么温柔?”
“男人。”李秋声冷淡道,“你不用知道是谁?”
“我都是病人了,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客气一点?你不是讨好型人格吗?讨好我啊?”
“你不算人,你在我心里是deepseek的失败版,deepsuck。”
“……你是在骂我还是开黄腔?”
“都是。”
“这个双关我给你打六分,十分制,再接再厉吧。”梅仲言戒备时习惯性翘二郎腿,如今没指望了,他一抬腿就小声抽气。
李秋声又心疼又好笑,继而同他约法三章。他每天需在九点前入睡,要远离电子设备。要喝水,却不能多喝水。只能吃流食。
她偷笑,道:“我可舍不得刁难你,你可以点菜,挑你喜欢的吃。你可以选择喝粥,喝牛奶,喝牛奶泡粥。”
“你凭什么管我?”
“凭我们结婚了。婚姻关系就是这么无聊,充满约束,你动手术的确认书都是我签的。”
“也对。”他竟然笑了,得意起来又忍不住要翘腿,不得不深呼吸。
斗嘴是一重道理,照顾他是另一回事。李秋声把自己劝解得很好。
坑蒙拐骗的婚姻,他确实该给她个交代,不过照他倨傲的性格,要道歉难如登天。这对她是好事,有一层芥蒂在,她才不至于全心全意爱他。
梅仲言是安静的病人,一整天他们都相处得不错。她买了桃子,他时不时试探的捎来眼神,看他可怜,她剥了皮给他,“医生说你最多吃一口。咬吧。”
未曾想他深藏不露,下颌极灵活,试图张口咬下一半。
“没让你咬这么一大口,快松开你的血盆大口。”李秋声急忙拉他,虎口夺桃,他则是拼了命,不细嚼就咽下去,振振有词,道:“丢掉太多我怕浪费。”
“不浪费。”她一派自然地就着他的咬痕,把桃子吃了,又道:“你下次过年表演节目吧,练一练吞剑。”
狗不计前嫌,还想缠着梅仲言。她怕扯动他的伤口,便拿了一条他的裤子,裤管里塞了两团卫生纸,充当假腿。狗也愿意信,把脑袋枕了上去。
中午,他们靠在一张床上小憩,那三天的习惯使然。梅仲言先起身道:“快来看,我的备用腿瘸了。”
她揉着眼睛出来,瞧见狗把他裤子里的纸巾咬出来,正满地打滚。她笑弯腰了,就往他肩上轻轻一靠。他紧张,却不动声色,心底想称赞她。她总有些机灵的鬼把戏。他更喜欢她为自己用心,心口窝了一只鸽子,一惊,扑腾着飞出去。
他的耳聋更严重了,她索性给他买了本插画本,配十色的儿童彩铅。他有要说的话,尽管写给她或画给她。她知道他会画画。他假扮伯言时,在课本上画过麻雀。之前还给她画了张水彩小像。
那时候她就夸他画得好,养病时无事可做,他的画技还有精进,正在给一只白鹭的眼睛上色。
他道:“我以前想当个动物学家。”
李秋声道:“为什么没有坚持呢?”
“会饿死。我现在从事的是合法范畴最容易发财的行业,搞科研是最容易陷入高学历贫困的工作。”
她一笑,猛地又想起伯言。
其实她早该察觉兄弟间互换身份,伯言的课本到学期末都整洁如新。仲言才不管这个,每张名人肖像都要画个八字胡。许多细枝末节,她偏偏忽略了,只因在性格上她更亲近仲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