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秋声主动结了账,“你都用信用卡了,还是我来吧。乖乖当两天小白脸,有什么想要的都和我说。”
梅仲言道:“就一个要求,我明天不想上班。姓柳的没人性啊。”
“没问题,我给你在暗网找个杀手,明天就去弄死他。我肯定当个事办。”李秋声一本正经道。
梅仲言低头,与她相视一笑,像两个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交换秘密的坏孩子。
天冷,两侧街道上点点昏黄光晕。他们挨着一起走,脚尖踢着落叶。梅仲言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试探着握了握她的手:“你手冷吗?”
他握得很紧,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燥热:“你没戴手套,我也没戴,这样倒好,握在一起,两个人都暖和些。”
胡说八道,她也由着他去,牵着他的手,插进口袋里。
这时,有人从后面叫李秋声的名字,定睛一看,正巧是老同事白云港。她是忙着去赶地铁,见他们从餐馆出来,便寒暄道:“这家店可贵得离谱呢,你有福气啊,老公请你吃饭。”
她笑着拍拍李秋声的肩,道:“难怪你辞职了呢?有这样好的老公,出来上班,这么辛苦做什么。不像我,命苦哦,现在还单身,只能给自己赚钱。不说了,我得赶车去了。”
李秋声愣住了,连梅仲言都听出这话不带善意,但不知该如何反驳。因为她可能只是个纯粹的白痴,把反话当赞美说。
手背上一冷,李秋声把手抽出来,道:“这就是我担心的事。”她又一次把戒指取下来退还给他,“这戒指也还给你。我不喜欢我配不上的人或物。”
像是酣睡中听到闹钟,陡然从美梦中惊醒。
从她和梅仲言结婚起,每一次听旁人叫她‘梅太太’,她都毛骨悚然。从医院里,梅仲言的两位工作伙伴以异样目光打量她起,再到现在,她低头一看,钻石越璀璨,越显出她卑劣。更可怕是,她沉迷于此,这几天照顾梅仲言,竟使她有难得的安宁。
才二十五,给一个初见面就看不起自己的男人做贤妻良母,是不是太早了?
别人该怎么看她,她又怎么看自己?光是秦晚馨,第一个就是讥嘲不停。
梅仲言莫名,只觉她是骤然发难,执意不收。他受不了任何人贬低她,也包括她自己。他的声音冷冷沉下去,“你是不是太敏感了?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?很重要吗?”
“因为我不是你。”
“那你去努力吧。”
“你是说我考了江苏卷来这里,工作三年攒了五十万,还不够努力吗?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现实,家境的差距就是很重要,哪怕是你哥还活着,他跟着你妈妈也是……”
梅仲言打断,急不可耐,口不择言道:“能赚钱,家境好,既聪明,又长得俊,也不是我的错!非要我走路上被车撞了,瘫痪了,你才觉得我是个可以相处的好人?”
李秋声嗤笑一声,梅仲言不耐烦,道:“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?我是真的不明白。”
“你太傲慢了。你贬低我妈,看不起我的朋友,对我做的事全是挑剔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实话?”
“有感情的时候什么都能包容,那么感情淡了呢?现在你可以说,‘我的就是你的’。那么早晚有一天,你会说‘你的一切都是我赏你的’。”
梅仲言也心寒,“相处这么久,我在心里就是这么的人?”他移开眼神不看她,眼睛发热, 他坚信不是要哭,风太大罢了。
李秋声道:“人都是会变的。从我们第一次见面,你就看不起我。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说了什么。你记性这么好,不会忘吧。就这么乱糟糟结了婚,你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吗?你是不是只把这当成比赛,赢了就好。”
梅仲言低头,缄默无言。
再走过一段路,街灯也稀了,他们一前一后走着,影子却拉得很长很远。
快到小区时,梅仲言忽然拦住她,道:“我是不是一直没和你道歉?对不起,我说了很多不对的话,我确实挺傲慢的。能原谅吗?”他试探着抻开胳膊,眼带哀求,李秋声到底心软,靠在他胸口,由他环着虚搂了一下。
她觉得很突然,近于莫名,梅仲言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太亲昵。余光瞄见他在偷笑,一种得逞后的阴鸷与快意。顺着他的方向回头看,对面马路,秦晚馨正在盯着他们。
李秋声立刻回身去追,秦晚馨见势,越走越快,实在是在跑不动了,她便冷了脸,道:“听说你结婚了,我本来还想看你好不好。不用看了,你们都恩爱到这种地步了。我看你是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“不是这样。”李秋声还要解释,却见梅仲言双手抱肩站在原地。秦晚馨转身又要走。风里吹得冷,她却是气血上涌,往事闪烁,她的愧疚心也明灭不定,忽又化作戾气。她的自尊心太强,是一波一波的浊浪,拍碎在社会的暗礁上。
好想回到学生时代啊。她想,成绩是唯一的标准,努力就有答案。而不是现在这样,她精疲力尽地跋涉,却看到梅仲言在终点,道:“你怎么都没到我的起点?”
李秋声便也不去拦秦晚馨,干脆甩开她的手,道:“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办?你们说啊!告诉我!”
秦晚馨一吓,从未见她这么生气,竟然也不走。梅仲言也觉得局势不对,一缩肩膀。李秋声自然不会放过他,大声道:“梅仲言,马上给我滚过来!”
她又拿手一指,“还有你,秦晚馨,现在敢走了,我再也不和你说话。”
第52章 把裤子脱了
他们两个都比李秋声高,却不约而同低着头,乖乖等着被她数落。
李秋声轻声道:“我是满口谎话,骗了你们两个,遇事又爱逃避,可我一直很有负罪感,我问你们,我道歉了吗?”
梅仲言与秦晚馨互抛眼神,都不接话。自然是有许多次的道歉。
“那我再问你们,我有伤害过你们吗?你们真的完全感受不到,我是想尽办法要挽回吗?你们是完全感受不到我对你们的感情吗?我就这么无能吗?你们说话啊!”
李秋声撩开袖子,展示了割腕的疤痕,已经淡了,但总是痊愈不了,“为什么我一直被逼到两难的境地?我真的很努力,为什么总会这样?你们都比我强,肯定有答案,告诉我啊。”
梅仲言不是第一次看这伤口,他是心痛也缄默。
秦晚馨完全是瞠目结舌。在李秋声之前,她没有真正的朋友。她们的关系完全由李秋声主动,她只需回以依赖,占有,保护,和怨恨。
这些纠葛在伤口前面突然显得那么轻飘,成了不知轻重的胡闹。是啊,她后知后觉想,李秋声只是她的同学,不是她的妈妈。
李秋声几乎是要哭了,一滴泪含着,迟迟不落。
秦晚馨和梅仲言互望一眼,还是梅仲言先上前,想给她递纸巾,她却避开。
秦晚馨不忍,道:“你又为什么一直是这样呢?能瞒就瞒,能骗就骗,有什么事不能摊开了说呢?我们不会不帮你的。”
“我没退路,要是撕破脸,我都没有一个能回的去的地方。不够讨喜,谁还愿意包容我?”
“我包容你啊!别说我了,就是那个谁难道不行吗?”她用眼神斜梅仲言,“偶尔的。”
“能包容的话,你们现在做什么?在冷风里挨我的骂,你很开心?”李秋声冷笑一声,眼神又哀婉起来,对秦晚馨,道:“晚馨,那天订婚的时候你是说谎了,对吧?你不可能看到梅仲言的,你周五是一放学就走,对伯言的事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污蔑他,是因为你是想看我和他翻脸。然后呢,这是惩罚我,还是惩罚他?”
秦晚馨咬着唇,默认的姿态,又道:“我们能重新开始吗?彼此都所有事都没发生过?”
“都不是小孩子了。”李秋声摇摇头,苦笑道:“你快回家吧,我叫车送你。既然你哥和汪承如在一起,你不反对。我也无话可说,只能不让你为难。”
秦晚馨不愿走,和她拉扯不下,旁观的梅仲言还在想之前的对话,忽然冒出一句,对李秋声道:“你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话,谁在意你,都没用。”
“对。”秦晚馨罕见赞同了他,又道:“汪承如要结婚,我不阻止,不只因为那是我哥。因为我妈就是这样的人,她私奔,抛下我爸,没个好下场。我可怜我爸,但我知道我妈是开心的。她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,后悔也认。汪承如也可以。可是你呢?你总怕出问题,没发生的问题也是问题,越撒谎问题越大。你就是觉得自己不配开心。”
李秋声哽咽道:“那为什么我们会绝交?为什么我妈要开心,你不允许?。”
“因为我自私。我就是要你偏袒我,因为我和你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秦晚馨已走开几步,抬头与她对望,相看泪眼,都不再说话,也没有道别。
风吹面颊,泪痕微凉,现在要挽留还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