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恋,以旧换新_陆雾【完结】(69)

  洪州又道:“她其实有一份感谢信给你。等忙完了正事,我可以给你看。”

  李秋声来不及细问,车已经到了。她们沿路找了两三个小时,在黎明时才在一处公园里找到梅仲言的外婆。老人家心态好,正在长椅上安睡。

  洪州也是哭笑不得,安置完她,又和李秋声四处找地方吃早饭。她也顺带着聊起和梅母的渊源,原来她们是邻居和初中同学,但是洪州读了中专,那个年代包分配。梅母则去了高中,又读到大学。

  她们是各自成家后再相遇的。

  洪州道:“你男人小时候调皮得很,一直欺负他哥哥。两兄弟一人一份点心,他吃了他哥哥的,闹牙痛,让他哥代替他去看医生。一张嘴,医生问,怎么牙没事。他哥说,长好了。”她说完就哈哈大笑,又猛地想起伯言已经不在了,又沉默起来。

  洪州又把李秋声带去自己家,从柜子里拿出两张珍藏的信纸,是手写的。

  “你好吗,李秋声?

  我一直想和你聊聊,有太多事了,想和你说。但是我怕你都忘记了我,整个高中三年,我只和你说过几句话。

  我其实很羡慕你,一开始都有些嫉妒。你很开朗,胆子很大,敢和老师对着干。人很聪明,读书很好。你还有那么好的朋友。你长得也是那么可爱,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睛。

  谢谢你在期中考试的时候帮我出头,我没有第一时间和你道谢。我当时吓得脑子都空白了。

  还有一次,我在操场摔伤了,是你把我背去医务室。我脱口而出说的是,’你真是太有力气了。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生气,也可能你没有放在心上。那时你有那么多重要的人,我对你是无足轻重的。但这是我的真心话,我一直羡慕你有脚踏实地,说做就做的勇气。

  很对不起,直到现在,我才把一切告诉你。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很久。我一直想要鼓起勇气,却总是做不到。我真的好想像你这样活一次。

  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。

  信的末尾有署名和日期,是林薇死前三个月写的。

  林薇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。等结果时,她深夜开车过桥,发现两个孩子在河里挣扎。她立刻跳水施救,先救下女孩,在托举男孩时体力不支,溺水了。两天后,录取结果下达了,通知她去体检。

  李秋声哭了。她对林薇的感情依旧很模糊,并非伯言那般撕心裂肺的离去。她感伤于已错过的重逢,人世无常,生命的轻与重。

  冷静下来,李秋声又发现疑点,道:“为什么你现在才把遗书给我看?”从墨迹和纸张颜色判断,这遗书绝非伪造,有些年头了。

  洪州道:“你要是想拿走了,怎么办?她什么都东西,我都没留下,就这一样。我还怕你辜负她的心意,不把这信当一回事。”

  应对丧子之痛,洪州和梅母是截然相反的做派。

  葬礼后的两个月,她把林薇的私人物品都捐了出去,故作洒脱,证明自己能看开。又因为林薇是见义勇为而死,她认为这种慷慨也是继承了她的心愿。等洪州缓过劲来,再想借物凭吊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她提及女儿时,难掩骄傲。当年除了她,所有人都看走了眼。她那软弱的,内向的,见到老师就脸色苍白的女儿,终于长成一个坚韧的,勇敢的,以英雄姿态离世的人。

  就在上周,被林薇救下的那两家人,还会照例寄了礼物和感谢信给洪州。

  梅仲言连夜找了家养老院,花钱托关系把外婆送了进去,自认是仁至义尽。

  可二舅竟然来兴师问罪,道:“花钱算什么本事,你最多的就是钱。传出去多难听啊,你愿意照顾亲外婆,送到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去。养老院万一背着家里人虐待她呢?快点接回来。要不然……”

  他眼珠一转,才露了真意,“你表哥要结婚了,他不如你命好,房子还没买上,你看看能不能资助点。也不要多的钱,十万二十万都行。”

  原来是打秋风的,梅仲言自然不理,要把人轰走。

  眼看着要争吵,李秋声立刻上前,未语泪先流,“一家人怎么闹成这样子。”

  哭归哭,但她绝不松口,既不说给钱,也不拦揽责,只是一味诉苦。 在她的泪眼婆娑里,梅仲言才是最命苦,没爹没妈没哥风里拉扯大。

  她假哭得太不走心了,眼泪一水在流,可是还记得自己化了妆,怕眼泪冲淡粉底,便不停拿纸巾在面颊上拍。整张脸各顾各的,眼睛在落泪,余下的五官没动静,手却在上妆。中途哭到口喝,她还喝了两口水。

  梅仲言已经习惯了她这套,没忍住,笑出声了。

  舅舅指责道:“小仲,你是不是太过分了?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?”

  梅仲言正色道:“我比较乐观,天生爱笑。”

  李秋声站在舅舅身后,故意使坏逗他,又朝他挤眉弄眼。

  梅仲言又窃笑一声,引得舅舅大怒,道: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!”

  “没有。”梅仲言不理睬,准备去遛狗。

  二舅总算被气走了,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,未曾想他竟然凌晨两点打给梅母,聊了近一个小时,好一番诉苦忆旧情。第二天上午,他干脆找到了梅仲言的公司。前台问他,“和梅总有预约吗?”他自报家门也无用。答曰:“除了他妻子外,没有预约的都不方便。”

  二舅没有门禁卡,自然不得入内。但在一楼大厅胡闹,也有失体面。

  梅仲言不得不在会议中途亲自处理此事。他下楼,见了二舅也不打招呼,只顾着和身旁两人说话。

  二舅不悦,打断他道:“你不要故意忽略我,我既然来了,就要让你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  梅仲言道:“我就是在解决你的问题。”他对着保安点头,道:“麻烦了。”

  于是那两个保安,一人一边就把二舅架出去了。梅仲言刚才是在向他们指明位置,要求把舅舅丢到最近的一个地铁站。

  回到会议室,梅仲言隔门听到里面在议论他。为了偷听得更清晰,他还特意戴上助听器。

  一个下属道:“我挺怕梅总监的。”

  另一人道:“大家都怕,他三体人嘛。”

  接着又议论起梅仲言的前任,四十岁,不用担心中年危机,吃里扒外,已经被柳先生送去坐牢了。

  待他推门进去,全场嘘声。梅仲言面无表情道:“不用怕我。我很好说话的,虽然你们中有1/3用ai写码,氛围编程到只有氛围,把脑子闲置了。还有1/4的人只会照搬照抄,根本不看。但我是不会点名批评的。”

  他笑着一指身边人,“大家挨个说一下想法,请,就从你开始。”

  经此一役,下属们更怕他了。

  梅仲言自认把舅舅的事处理得很妥当,用工作思维考虑,便是出现问题,解决问题。但显然有人告状了,当天夜里,出差在外的柳先生发了一个,“?”给他。

  梅仲言懒得揣摩上意,并便回了一个,“?”过去。

  柳先生不得不打给他,苦笑道:“你不能在公司把人丢出去,不管那个是谁,这种事影响很不好,不只是对你,也代表了公司的影响。”他的话很严厉,气得发笑,语气倒温柔,还耐心解释了三点坏影响。

  他甚至都自嘲道:“听懂了吗?我已经像幼儿园老师那样和你解释了。好好处理这件事。”

  梅仲言答应了,还琢磨出一些他先前未想过的事:柳先生格外照顾他。

  他有些不知所措,便发了条消息,道:“柳先生,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?我其实有点感动了。”

  柳先生道:“……我结婚了。昨天你的想法,周三前给我一份书面报告,我说不定也会感动。”

  一鼓作气,梅仲言也对安文睿道:“我忽然想起了,以前和你一起做事的时候,你也挺照顾我的。我想谢谢你。”

  安文睿回复他,“兄弟,你大半夜吹几瓶白的?都说胡话了。”

  顿时,他也清醒过来,真的昏了头。对前后两任老板动感情,简直是职场上最下等的斯德哥尔摩。 也怪他们,这两个男人不睡觉的吗?一分钟内就有回复,让他都来不及撤回。

  其实他最想问候的人是父亲,甚至已情难自抑找到联系方式。

  “爸,你想我吗?我突然很想哥哥。”

  他终究还是没发出去,逐字删除。父亲在美国,按时差,现在是早上九点,父亲应该刚处理完工作,看到如此情绪化的消息,只会一笑了之,并不回应。

  何必自取其辱?他知道自己变了,李秋声要负全责。

  过去的他很擅长人格解离,把感情关在一个白色房间里。以前哥哥还在时,偶尔会来敲门,把他的感情请出去玩耍。哥哥死后,他给白色房间上了锁,只靠理智运行身体。

  可她把他的白色房间撞开了,甚至开始漏水。

  他的感性一面瑟缩着,问他的理智该怎么办?理智没回应,已经被水冲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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