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雨信笺_奶糖酥【完结】(22)

  “那时候还很涩,现在刚刚好。”

  蒲雨说完,看了眼旁边在做试卷的班长,她和班长交集不多,但想到他是岁岁同桌,以后免不了要问问题什么的,所以也给宋津年递了一个。

  宋津年顿了顿,原本是不想吃的,看见旁边腮帮子鼓鼓的许岁然,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,“谢谢。”

  许岁然咬了一大口,满足地眯起眼睛:“嗷!真的好甜啊!感觉我能把这几个全炫完!”

  蒲雨笑了笑,又拿着袋子分给了前后桌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。

  “哇,蒲雨你也太好了吧!”

  “这是你们家自己种的柿子吗?”

  “看起来好好吃啊……”

  原本还有些疏离的同学关系,因为互相分享好吃的,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少。

  大家说说笑笑,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果香。

  第一节 是数学课。

  原溯跟数学老师同时进来,上次考试那道大题省略步骤被扣了两分,葛老师逮到原溯就在他耳边念叨,来来回回少说也念叨快二十遍了。

  “长记性了没?下次千万不能再略过了!多可惜啊!”

  “嗯嗯嗯。”

  原溯敷衍地应了声,而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后一排。

  他拉开椅子坐下,刚准备把书包塞进抽屉,就看见里面放了两个圆润饱满的橙色果实。

  原溯动作一顿,侧过头。

  蒲雨正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是盛着窗外的秋阳。

  “家里树上结的,很甜。”

  少年看了看柿子,又看了看蒲雨,眉头微挑:“哦,贿赂我给你讲题?”

  “……不是贿赂。”

 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,小声解释道:“是奶奶让我带来学校分给同学的,大家都尝了。”

  原溯视线扫过前排还在偷摸啃柿子的许岁然。

  “不用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爱吃。”

  蒲雨看着少年稍显冷硬的侧脸线条,想了想,轻声说:

  “你不吃的话,可以带回去给阿姨呀,这种脆柿口感很好的,不腻人。”

  话音落下,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  原溯垂下眼睫,已经很久没从身边人的口中听见“阿姨”这个礼貌称呼了,听到最多的就是“那个赌鬼的老婆”、“疯子”、“神经病”。

  过了好几秒,就在蒲雨以为他又要拒绝的时候。

 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出来,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柿子塞进书包侧袋。

  “……嗯。”

  他终于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谢谢。”

  蒲雨愣了下,随即弯起眸子,笑容干净:“不用谢。”

  *

  镇卫生院。

  二楼,走廊尽头。

  其他病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低语或尖叫。

  陆蓁坐在床边,手里抱着那本已经有些褪色的相册,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叶。

  即便身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即便头发有些凌乱,也依然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那种清冷与美丽。

  在那个大家都还不知道婚纱照为何物的年代,陆蓁是镇上第一个拉着丈夫去拍西式婚纱照的女人。

  那时候的她,穿着洁白纱裙,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。

  原溯还记得小时候,家里没出事之前,母亲是极为讲究的。

  喝水要用特定的玻璃杯,衣服一定要熨烫平整,就连吃苹果,也要削掉皮,切成漂亮的小块,插上牙签。

  “妈。”

  原溯轻轻叫了一声。

  陆蓁迟缓地转过头,露出一丝恍惚的笑意:“阿溯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原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那两个洗净的柿子和小小的水果刀,低着头,灵活地转动着刀柄。

  橙色的果皮薄薄地垂落下来,没有断裂。

  削好后,他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递到母亲手边。

  “今天有柿子。”

  陆蓁尝了一口,忽然抬起头,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:“好甜啊……这是在哪里买的?”

  原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
  他低声说:“同学给的。”

  陆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  自从家里发生变故,在她时好时坏的记忆里,原溯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“同学”这个词了。

  陆蓁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轻声追问:“什么样的同学呀?叫什么名字?”

  病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
  许久,原溯才轻声开口:

  “蒲雨。”

  声音很低,却格外清晰。

  “她叫蒲雨。”

  陆蓁愣了一下,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:“蒲雨……”

 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,就像是一根埋在时光深处的细线,轻轻扯动了一下。

 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,被混沌的思维重新覆盖。

  她想不起来了。

  陆蓁摇了摇头,放弃了思考,转而用一种温柔又期盼的眼神看着原溯:“她对你好吗?”

  原溯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温温吞吞,却敢在办公室为了他据理力争,敢在旁人避之不及时一次次靠近他的身影。

  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情绪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很好。”

  第27章 别无选择

  原溯收拾好果皮,又给母亲倒了杯温水。

  陆蓁捧着杯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忽然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:“阿溯,那个叫蒲雨的同学,妈妈想见见她,谢谢她送你柿子,可以吗?”

  她的思绪有些跳跃,但逻辑却很清晰:“你都好久没有带同学来家里玩了。”

  原溯擦桌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病房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
  他垂下眼睫,看着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抹布,上面还沾着一点肮脏的灰尘。

  带她来医院吗?

  来这个充斥着药味和压抑的地方,见一个时清醒时糊涂的精神病人?

  原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。

  就像拒绝任何光亮照进他狼藉的生活一样。

  “她不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的。”陆蓁忽然打断他,着急地说:“我知道这里不好,我知道妈妈不好,可是阿溯……”

  她伸手,轻轻抓住儿子骨节分明的手。

  那双手因为常年修理电器,指腹有薄茧,关节处还留着细小的伤疤。

  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现在身边,是不是真的有愿意对你好的人,我不想阿溯一直一个人……”

  原溯能感受到母亲讲话时语气的颤抖。

  那颤抖顺着呼吸,一路传到心脏最深处。

  他缓缓抬起头,视线落在母亲那双因长期服药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。

  她是病人。

  病人讲过的话过两天就会忘了。

  最终,原溯像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。

  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低哑,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:

  “我会问问她。”

  “但她学习很努力,不一定有时间。”

  陆蓁坚持的时候很坚持,但她骨子里的底色依旧是善良的,听见原溯说努力学习,立马点了点头。

  “学习重要,阿溯也要努力学习,要拿奖的!”

  前一秒还在缠着要见蒲雨。

  下一秒就把原溯赶出了病房,让他回去复习。

  原溯在门口站了几秒,听着里面传来母亲翻动相册的细微声响,这才转身离开。

  经过护士站时,值班的护士叫住了他。

  “原溯,等一下。”

  姚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在镇卫生院干了快二十年,人挺好的,就是被琐碎的工作磨得有些急躁。

  “你妈今天的药又没有吃,非说药里有毒,护士劝她两句,她差点把人推倒。夜里也不好好睡觉,一会儿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,一会儿又说窗户外面有影子。我们查了几次,什么都没有,后来给她吃了半片安定,才静下来。”

  原溯在护士台前站定。

 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走廊冷白的灯光拉得极长。

  “不好意思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
  “这不是添麻烦的事,”姚护士叹了口气,“我们这层楼就两个护士值班,真出点什么意外,我们担不起责任。”

  “我会常来。”原溯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
  姚护士看着他单薄的校服外套,到底没再说什么重话。

  “你妈清醒的时候挺乖的,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犯糊涂的时候疯狂闹着找你,尤其是晚上那会儿,不停念叨‘阿溯怎么还不来’,‘阿溯吃饭了没有’。”

  她说着,自己也有些无奈,“我们跟她说你白天要上学,晚上要修东西挣钱,她就安静一会儿,可过不了几分钟,又开始念叨。”

  原溯沉默地听着,垂下眼。

  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,也无法承诺更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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