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原溯这么多年来。
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这一声“爸”。
原鸿铮抱着钱袋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看着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的儿子,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,眼神闪烁了一瞬。
“老原,走不走啊?场子可开了。”
刀哥阴恻恻地催了一句,像是看穿了什么:“这些钱,也就够还你上周的利息,你要是心软给了他,今晚那局‘必胜’的牌,你可就没本钱上桌了。那可是翻身的大好机会,你确定不要?”
这句话就像是恶魔的低语。
原鸿铮眼里的那一丝犹豫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。
他抱紧怀里的钱,咬着牙,像壮胆一样大声说:
“晚几天又不会死!等赢了钱加倍给她!十倍!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脚步急促而欢快地往外走。
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趴在地上的儿子。
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“原鸿铮——!!!”
原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,脖颈上青筋暴起,那一刻爆发出的力量竟然差点掀翻了压着他的两个人。
“操,还要动?!”
刀哥眉头一皱,最后补了一脚,直接将他踹趴在地。
“呸,真他妈晦气。”
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起。
像是嘲笑,又像是丧钟,渐渐远去。
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冷风灌进来,吹动了地上枯黄的落叶。
原溯跪在地上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,双手撑着地面,鲜血顺着指尖蜿蜒,在地上汇成刺目的一小滩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只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怨恨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。
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原溯!”
蒲雨冲了进来。
她在外面听到了打斗声,听到了那声绝望的怒吼。
但又怕自己过来会给原溯添麻烦,所以一直等到摩托车的声音远一些,才疯了一样地跑过来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。
满地狼藉。
散落一地的衣物,被砸烂的椅子。
还有跪在地上,身上满是鲜血的少年。
“原溯……”
蒲雨直接跪在了他面前,想要碰他,却又不敢碰,视线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臂上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:“你怎么样?哪里疼?我们去医院……”
“没事……”
原溯低着头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。
“钱没了。”
“不管钱了,我们不管钱了……”
蒲雨哭着摇头,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扶他起来,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滑温热。
那是他的血。
“我跪在这儿求他。”
原溯像是没感觉到疼,也没感觉到蒲雨的触碰,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,盯着地面上的那一片药片,“我说爸,至少把我妈的药费留下。”
“但他全拿走了。”
“一分都没留。”
蒲雨手忙脚乱从口袋里翻出纸巾,一边哭一边去擦他脸上的血,“我们想办法,肯定有办法的!”
“我现在也可以赚钱了,我们还可以去找奶奶借,找岁岁借,找程老师借,总能凑够的,你相信我好不好?”
原溯慢慢推开她,不想让自己的血沾到她身上。
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脏的像个怪物。
被深渊吞噬,永无天日。
“我救不了我妈……我也救不了我自己……”
那种被至亲之人为了欲望彻底抛弃、背叛的绝境感,比身上的伤口要痛上一万倍。
“原溯,你别这样……”
蒲雨心疼得快要碎了,她顾不上地上的脏乱和血污,上前紧紧抱住了他颤抖的肩膀,哽咽着:“不是你的错,原溯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“你爸是个混蛋,是个烂人,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,你是原溯,你是那个会修台灯、会修随身听、会拼了命救我、会带我看星星的最好的原溯!你不是他!”
她哭得浑身发抖,却仍然抱着他不肯松开。
少年一直紧绷的背脊,在这个不管不顾的拥抱里,终于塌了下去。
他把脸埋进她单薄的肩膀。
滚烫的液体混着血污,浸湿了她的衣裳。
“好疼……”
不是伤口疼。
是被至亲背叛、被命运践踏的心在疼。
蒲雨说不出话,温热的眼泪和他脸上的血沾在一起。
她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他,用自己同样剧烈的颤抖回应他。
在这个遍地狼藉的冬夜,他们刚对着星星许过愿。
转眼便一同跪倒在命运掀起的尘埃里。
在彼此相拥的颤抖中,确认自己还活着……
第55章 颓败自厌
寒风穿过破败的院墙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蒲雨紧紧抱着原溯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的颤抖。
“起来……”
过了很久,原溯才动了动。
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透着一股强撑的平静,“地上凉,你会生病。”
蒲雨摇头,固执地不肯松开,“你不起我也不起。”
原溯想试着推开她。
手刚抬起来,却因为脱力又重重垂了下去。
蒲雨吸了吸鼻子,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:
“你也知道地上凉啊……走了,我们进去。”
少年的身体沉得像棵大树。
蒲雨踉跄了一下,差点被他带倒,但她咬着牙,硬是一步也没退。
原溯借着她的力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他起身的瞬间,眼前黑了一片,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无意识地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别说话了。”蒲雨红着眼眶,扶着他跨过地上散落的衣物和被砸烂的木板,一步步挪进那个废墟般的堂屋。
屋里的灯光昏黄惨淡。
原本贫寒但收拾整洁的家,此刻像被强盗洗劫过。
抽屉大敞着,药瓶滚得到处都是,满地都是碎木屑。
原溯被扶着坐在了唯一一张幸存的板凳上。
他低垂着头,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眉眼,只有那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,青筋微凸,透着苍白的颓败。
蒲雨转身想要去找药箱,手腕却忽然被拉住。
“别弄了。”
原溯的手指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,却固执地扣着她的手腕,“太乱了,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蒲雨转过头,看着他满脸的血污和淤青,眼泪又有点止不住,“你伤成这样,怎么处理伤口?怎么上药?怎么收拾家里?”
“死不了。”
原溯松开手,偏过头去不看她,“这点伤不算什么。”
“原溯!”
蒲雨第一次这么大声喊他的名字,带着恼怒和心疼,“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还逞强?你看看你的手!”
原溯垂眸。
那只刚才被踩在脚底的手,此刻手背上皮肉翻卷,血迹已经有些干涸,凝成暗红色的痂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最刺眼的是手腕上那根刚刚系上去的红绳。
那是她送的生日礼物,寓意着平安。
现在却被鲜血浸透,红得发黑,像是某种残酷的讽刺。
原溯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两秒,像是被烫到一样,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解。
“连累它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还给你吧。”
“你敢!”
蒲雨扑过去,一把按住他的手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,“哪里是连累?明明是帮你挡灾了,要不是有它,说不定伤得更重呢!我不许你扔!”
原溯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女孩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神情,喉咙像被棉花堵住,酸涩难当。
最后,他只能无力地垂下手,任由她摆弄。
蒲雨看着他手臂上的一道道划痕,心都在颤抖:“伤口太多了,还是要去医院处理。”
“不用,房间有酒精。”
“原溯!”
“我妈在医院……”
蒲雨这才明白过来,他是不想让陆阿姨担心。
“我去拿。”蒲雨抹了一把眼泪,转身跑去里屋。
没过一会儿,她抱着酒精棉签和洗干净的毛巾回来了。
“我先帮你擦一下,你忍忍。”
蒲雨在原溯面前蹲下,先去擦他脸上的血迹和灰尘,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酒精,清理伤口。
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,原溯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。
“疼吗?”
蒲雨手上的动作停住,声音发颤。
“我轻点……我再轻点……”
“不疼。”原溯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,喉结滚了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