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雨信笺_奶糖酥【完结】(76)

  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,还有外面偶尔闪过的灯火。

  一夜没睡。

  也一夜没吃东西。

 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丘陵,变成中原的平原,最后变成北方光秃秃的树林和覆盖着白雪的田野。

  天色从黑夜变成黎明,又从黎明泛起惨淡的白光。

  腿很酸,脚很肿,胃里空荡荡的难受。

  如果是以前,她可能会觉得很累。

  现在,她只觉得慢。

  太慢了。

  火车为什么不能飞起来?

  为什么一千多公里要走这么久?

  他们分开了五百多天。

  如今她连这十六个小时都觉得无比漫长。

  ……

  抵达凛州站时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
  车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凛冽寒气如同野兽般扑面而来,瞬间冻透了蒲雨身上的羽绒服。

  这里的冷和南方不一样,刮在脸上生疼。

  天空是灰色的,飘着细碎的雪花。

 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,远处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,空气里有煤渣和铁锈的味道。

  蒲雨裹紧了围巾,随着人流走出车站。

  她拿出手机导航,输入了汇款单上的地址:凛州市中山区邮政支局。

  那里离火车站很远,在市中心的边缘,是老工业区。

  她转了两趟公交车,透过结满冰霜的车窗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

  这里的楼房都很旧,街道宽阔却显得萧条,路边的行人行色匆匆,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
  等到她终于赶到那个邮政支局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  卷帘门紧闭着。

  门上贴着营业时间:9:00-17:00。

  风雪越来越大,蒲雨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最便宜的小旅馆,一晚上六十块。

  前台是个正在嗑瓜子的中年女人,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怪异:“住宿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蒲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,“一间单人间。”

  “五十块,押金一百。”女人吐出瓜子皮,“身份证。”

  蒲雨交了钱,拿着一把带着铁锈味的钥匙上了二楼。

  走廊很窄,地毯脏得看不出颜色,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劣质的烟味。

  蒲雨找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
  推开门,一股寒气逼人。

  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,最糟糕的是,洗漱间的窗户是坏的,关不严实,寒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  蒲雨没敢去洗澡。

  她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抵住门,又把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推过去。做完这些,她坐在床沿,看着这间破败的房间,忽然想起了高三那年。

  那时她和原溯去南华市给奶奶买缝纫机的零件,也是住在这种破旧的小旅馆。

  她害怕,不敢睡,原溯就在房间打了地铺。

  “要牵着吗?”他问。

  那一晚,谁也没松开手。

  隔壁房间似乎住着几个醉酒的工人,一直大声嚷嚷着方言,偶尔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。

  她想家,想奶奶,想温暖的宿舍。

  但她更想原溯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蒲雨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
  梦里全是雪。

  铺天盖地的雪,把她埋在里面,喘不过气。

  直到走廊里再次传来吵架的声音。

  蒲雨才从梦中惊醒过来。

  天亮了。

  蒲雨匆忙用冷水洗了把脸,甚至没敢用旅馆的毛巾。

  她退了房,早餐都没吃,就过去邮局门口等。

  第95章 雪中重逢

  八点半。

  邮局上锁的玻璃门终于被人打开。

  一位穿着工作制服、外面裹着件厚棉大衣的大姐,手里拎着油条豆浆,正准备进去。

  见有人这么早过来,大姐愣了一下:

  “办业务啊?这么早。”

  蒲雨点了点头,跟着进了室内。

  她手有些发抖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一沓厚厚的汇款单,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一起推了过去。

  “阿姨,您好。”

  因为一夜没睡加上受冻,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想麻烦您帮我查一下,这几张汇款单,是不是同一个人寄的?”

  大姐放下豆浆,拿起那些单子看了看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么多?这都跨了一年多了啊。”

  她又看了看蒲雨那张被冻得发红却依然清秀的脸,以及那双通红的眼睛,安慰说:

  “你先别急,等会儿啊,我查查系统。”

  阿姨带上老花镜,在电脑前确认,又拿起那张汇款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。

  忽然,她的眼神顿住了。

  “哎哟,”阿姨一拍大腿,“是那小子啊!”

  蒲雨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:“您记得他?”

  “记得!那哪能不记得啊!”

  大姐指了指单子上的签名,“这小伙子每次都故意用左手写字,长得高高帅帅的,眉眼看着特别冷,但人其实挺有礼貌。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来,有时候大暴雪,公交车都停了,他就徒步走过来。”

  蒲雨听到后,眼眶瞬间酸涩了。

  “我有回问他,怎么不直接用手机转账,现在多方便啊。他说不行,手机转账有名字,汇款单可以不留名。”

  “阿姨,那您知道他住哪里,或者在哪里上班吗?”蒲雨哽咽着问。

  阿姨想了想,摇摇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他每次填单子都是写邮局的地址。不过……”

  “不过什么?”

  “不过我看他每次都是从城西那个方向过来的,应该就在这附近的工业区干活,但是那边厂子特别多,你要找的话,估计是大海捞针。”

  “西边……”

  蒲雨紧紧攥着那沓汇款单,“谢谢您!我去问问看!”

  -

  城西工业区比蒲雨想象中还要大。

  这里像是城市的伤疤,到处都是灰色的厂房、堆积如山的零件,还有满地的煤渣和积雪。

  “您好,请问您见过这个男生吗?”

  “没见过没见过。”

  “你好,这里有叫原溯的员工吗?”

  “原什么?没听过,走开走开,别挡着车!”

  冷眼,驱赶,摇头。

  从上午到下午,她问了十几家厂子。

  有的根本不理她,有的把她当骗子,还有几个年轻工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。

  最后还是个好心的老板娘看不过去,让蒲雨进餐馆里面来暖和一下,问她说:“你是从南方来的吧?”

  蒲雨点了点头,“是。”

  “小姑娘,这工业区大着呢,几百个厂子,上万号人,你上哪儿找去?”女人摇摇头,劝说道:“回去吧,天快黑了,这地方晚上不安全。”

  蒲雨没说话,在店里坐了一会儿,买了瓶水。

  然后继续找。

  各种工厂、修理铺、任何有可能的地方。

  风雪越来越大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
  蒲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鞋子早就湿透了,冰冷的雪水渗进袜子里,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。

  找不到。

  也许根本找不到。

  也许他根本不在这里,也许那些汇款单只是巧合。

  蒲雨扶着墙,慢慢蹲下来。

  她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,只是有些麻木地想要把剩下的几家问完。

  最远处的院子里停着几辆巨大的红色半挂车。

  门没关,空荡荡的。

  她有点不太敢贸然闯进去。

 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。

  “原哥,这雪越下越大了,剩下的变速箱明天再清点吧?”

  一个年轻工人的声音抱怨着,“手都要冻僵了。”

  紧接着,是一道低沉、略带沙哑的男声回应。

  “嗯,你先进去吧。”

  蒲雨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。

  熟悉的声音。

  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声音。

  随身听里反复听了无数次的声音。

  绝不会错。

 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,看向车的另一侧。

 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从车前走了出来,背对着她。

  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
  两年不见。

  他比高中的时候更高了。

  身形也更挺拔,甚至肩膀也宽阔了不少。

  少年的轮廓褪去了最后的青涩,变得锋利而清晰。

 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单据,眉头微皱,神情专注。

  蒲雨站在院子门口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漫天的飞雪,隔着这五百多个日夜的思念。

  身前的红色围巾在风中微微扬起。

 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
  她没有喊他,也没有动,只是那样近乎窒息地看着那个背影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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