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蒲雨小声应着,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,莫名觉得发烫。
“还早。”
原溯背对着她坐在床沿,喉结滚了滚,“再睡会儿。”
说完,他甚至没敢回头看她一眼,直接起身进了卫生间。
七点半。
只有两个半小时了。
哪里还早?
蒲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心里变得空落落的。
直到原溯洗漱完出来,她才迟疑着喊他:
“原溯。”
“嗯?”
少年脸上挂着未干的水珠,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,也更显得冷峻帅气。
蒲雨的声音闷闷的:“车票能不能改签?”
原溯沉默了几秒,“改签到明天也还是要走的。”
“不要明天,就今天晚上的票,这样我还能再待大半天,不好吗?”蒲雨坚持道。
晚上的车次的确来得及。
但她刻意模糊了晚上只剩下站票这一个信息点。
“不行。”
原溯拒绝得很干脆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,“其他车次的都售罄或者只剩站票了,我不可能让你再站十个小时回东州。”
“我可以坐在行李箱上……”
“不可以。”原溯眉头皱起,语气严肃,“去洗漱。”
蒲雨被他这么一堵,原本就不怎么高的情绪更是跌到了谷底。她抿着唇,也不说话了,就那么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,看着原溯在房间里忙来忙去。
他在帮她收拾行李。
白色的羽绒服、围巾、换下来的毛衣……
冬天的衣服洗完之后很难干,基本上都是放在暖气片上烘一烘,这样干得比较快。
他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拿到床上,收得很认真。
蒲雨洗漱完出来时,行李已经装好了大半。
那个旧旧的行李箱被摊开在地上,原溯把她的厚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,甚至比她自己收拾得都要好。
直到——
所有的衣服都被叠好。
只剩两件还没有他的手掌大的贴身衣物。
奶白色的蕾丝边,小巧精致。
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原溯的手悬在那儿,那双刚才还干脆利落的大手此刻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。
他的视线有些狼狈地移开,假装去整理旁边的充电线。
蒲雨一直盯着他,见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,心里的郁闷忽然散了一些。
“还有两件呢。”
她故意开口,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和疑惑,“怎么没收?”
原溯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。
最终,在蒲雨直勾勾的注视下,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。
那布料软滑得不可思议,抓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团云。
原溯觉得手心发烫,根本不敢细看,胡乱地将那两件小衣服拿起来,迅速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。
“……放好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紧绷。
接着,为了掩饰尴尬,他又把昨天买的一大堆零食一股脑地塞进箱子的空隙里,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牛肉干和坚果都给你装进去了,路上饿了吃。”他低着头说,“等会儿出门的时候再去便利店给你买点水果和酸奶,还有什么想吃的吗?”
蒲雨没说话。
她只是坐在床沿,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,看他仔细检查每一样东西,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。
那种温柔细致,与他骨子里那种隐约的、来自过往优渥生活与天之骄子的骄傲并不冲突,反而更显得珍贵。
他不是天生会照顾人的性子。
只是对她,愿意放下所有的棱角,事无巨细。
原溯放好东西,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终于转过身来。
刚好对上她安静专注的目光。
他顿了顿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放轻了些。
蒲雨还是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朝他伸出手。
原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软又涩。
他直起身,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。
这个拥抱很用力,却又很克制。
没有过多的言语,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声,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。
蒲雨把脸埋在他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,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。
“原溯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我不想走。”
原溯的手臂收紧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最终只是这样说。
-
出门前,原溯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行李,确认车票、身份证、手机充电器都带齐了。
吃早饭的时候,蒲雨吃得很慢很慢。
每一口都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九点。
必须出发了。
去火车站的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蒲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看着这座灰蒙蒙的、正在离她远去的城市,鼻子又开始发酸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泪意憋了回去。
到火车站时,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。
原溯买了张站台票,一手拎着行李箱,一手牵着蒲雨,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,走向检票口。
检票,进站,走上站台。
凛州的站台空旷而陈旧,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
火车已经停靠在轨道旁,车身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,喧嚣吵闹。
软卧车厢门口相对安静一些。
原溯提前把行李送上车放好,又下来站台上,看着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女孩。
离发车还有十分钟。
“上车吧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很低,“外面冷。”
第109章 灵魂颤栗
站台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蒲雨的围巾被吹起一角,红色的流苏在灰白的天光里飘摇,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原溯站在她面前,黑色工装棉服的领口微微竖起,利落的剪裁衬得他愈发清峻。他看着她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站台的喧嚣,却只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。
行李箱已经送上车了。
两人之间空无一物,只剩下这最后十分钟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给我发个信息。”他说。
嗓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可握着站台票的那只手,指节却泛着不太明显的白。
蒲雨没有动。
她低着头,看着两人脚尖之间那一小片落着雪沫的地面,看着他的黑色短靴和她白色雪地靴之间那始终未能逾越的半步距离。
“分开这两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每天都在给你发信息。”
原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。”
她没有抬头,睫毛轻垂,像两片淋了雨的羽毛。
原溯看着她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且用力地攥紧。
“从今天开始,”蒲雨吸了吸鼻子,声音平静,“我不发了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委屈,有执拗,还有一点点倔强。
原溯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好,我发。”
蒲雨眨了眨眼,又说:“醒来要发,睡前要发,去哪里干活要发,见了什么人也要报备。”
“好。”原溯点头,“都听你的。”
“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不接我的视频。”
“嗯,多晚都接。”
“要照顾好自己,饭要按时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不许失联,不许不回我信息,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颤,“不许再不告而别。”
“我的勇气,”她的睫毛终于承受不住那点湿意,轻轻垂了下去,“只够我找到你一次。”
原溯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他看着她那双蓄满了水光却始终不肯落下眼泪的眼睛,看着她微红的鼻尖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,看着她用力抿紧的唇角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
想说谢谢你来找我,想说你的勇气让我这一生都死而无憾,想说这两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。
可他开口的那瞬间,只说出三个字: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,却像是从胸腔深处翻出来的痛意。
蒲雨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要的不是对不起。”
她抬起眼帘,安静地看着他。
等了两秒。
三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