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小小的银珠子,是她给他的“岁岁平安”。
他什么都能碎,车可以碎,骨头可以碎,命可以丢,唯独这个承载着她祈愿的东西不能碎。
正是因为这个下意识护住手腕、猛烈侧身向右的动作,让他的头堪堪避开了那块致命的岩石。
“砰——!”
岩石没能刺穿他的头颅,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左后肩。
血肉模糊。
剧痛袭来的那一刻,原溯的意识开始涣散,但他依然拼命地蜷缩着,将左手腕牢牢地护在胸口最安全的位置,用整个后背去承受了所有的冲击。
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,竟然是庆幸。
幸好。
幸好这趟的钱已经拿到了,够给她汇款了。
幸好红绳没断。
……
再醒来是在县医院。
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混合着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。
原溯睁开眼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医生,而是满脸怒容、眼睛通红的宋津年。
这个平时沉默寡言、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好友,此刻却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从现场拿回来的事故报告。
“醒了?”
宋津年的声音冷得吓人。
原溯动了动,肩膀传来钻心的疼,半边身子都是麻的。
他扯了扯嘴角,声音嘶哑得厉害:“嗯,没死。”
“你他妈还知道没死?!”
宋津年第一次爆了粗口,把那份报告狠狠摔在床头柜上,震得上面的水杯都在抖。
“为了几千块钱的运费,你跑那种鬼路?原溯,你是疯了吗?命都不要了?”
他指着原溯,手指都在发抖,“警察看了事故监控都说你命大!要是你当时没有侧身护着那个破手腕,那块石头扎进去的就是你的脑子!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你知道吗?!”
原溯靠在枕头上,脸色苍白,但神情却出奇的平静。
他垂下眼,看了看自己依然缠着红绳的左手手腕。
虽然上面沾了点血污,但那颗银珠子完好无损,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声说,“但我缺钱。”
“缺钱你跟我说啊!我借给你不行吗?”宋津年气得不行,沉着声音,“你不告而别跑到这个鬼地方,还非要拿命去拼那几千块钱?”
“那是给她的。”
原溯抬起眼,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,还有一丝属于少年的、可笑又可悲的骄傲:
“我要干干净净的钱,给她。”
第120章 无可救药
宋津年愣住了。
他看着原溯眼底那份近乎偏执的平静,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“用你半条命换来的,上面沾着你的血的钱,你管这叫干净?”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温润。
原溯抿着唇,没说话,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坚持。
“怎么?心虚了?”
宋津年看着病床上那个连呼吸都在颤抖的少年,眼底的怒火渐渐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:“你觉得只要你不说,这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?蒲雨就能心安理得地拿着去交学费,去过她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?”
“是。”
原溯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粗粝,“只要你不说。”
宋津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。
他点了点头,掏出手机,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直接调出了蒲雨的号码。
“行,你要做孤胆英雄,你要自我感动。”宋津年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目光沉沉地盯着原溯,“但蒲雨不是傻子,她也不是那种只能躲起来被你保护的花朵。她有权知道真相,她有权知道你为了让她好好生活,差点把命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。”
“宋津年!”
原溯猛地撑起上半身,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刚刚缝合的伤口,疼得他眼前一黑,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淌下来。
但他顾不上疼,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部手机。
“别打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强硬,而是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,“算我求你。”
宋津年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:“你怕什么?怕她心疼?还是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怪你?”
“我不怕她怪我。”
原溯重新跌回枕头上,大口喘息着,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“你知道她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?”
少年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,声音轻得像是要碎在空气里,“是东州大学。那里会有很多优秀的人,会有光鲜亮丽的生活。她应该昂首向前,而不是被困在那个小镇。”
“如果她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。”
原溯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“她吃饭会想,买书会想,甚至晚上睡觉都会想。这种愧疚感会变成枷锁,困住她一辈子,毁掉她的未来。”
宋津年深吸了一口气,压着情绪,“那你的未来呢?怎么办?”
“你想让我彻底消失吗?”他问。
宋津年顿住,“你什么意思?”
原溯垂下眼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,“如果你告诉她真相……我会消失,彻底消失。”
“爱不应该是负累。”
“我只想让她飞,不想让她还没离开,翅膀就被我的血给粘住了。”
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“滴答”声,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。
宋津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他看着病床上这个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浑身轻颤的原溯,看着他自己都狼狈不堪、却又倔强地要护住一朵花的疯子。
他懂原溯的意思。
正因为懂,所以才觉得更加酸涩。
“你太自以为是了,原溯。”
良久,宋津年把手机扔回口袋里,侧过身去,不想让原溯看见自己眼底的红意,“你替她做了决定,你以为这是对她好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发现了,她会有多难过?”
“那就别让她发现。”
原溯低声说,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银珠子,“只要你别说。”
宋津年没有回头,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疯子。”
他骂了一句,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,“原溯,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。”
原溯没反驳。
他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,轻声说:“也许吧。”
……
回忆像是一场潮湿的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酒店昏暗的房间里,原溯的眼神从那段灰暗的记忆中抽离出来,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。
蒲雨还在执着地想要掀开他的衣服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原溯低头,在她试图探究的指尖上亲了一下,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痞气的散漫,“真的。那时候看着吓人,其实就是皮肉伤,连骨头都没断。”
他在撒谎。
蒲雨知道他在撒谎。
怎么可能不疼?那么长的疤,那么深的痕迹,光是摸着都觉得触目惊心。
“原溯,你是不是觉得我傻?”
蒲雨的眼眶红了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,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,我就永远不会知道?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?你以为……”
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,声音低哑:“不是故意瞒你,是没什么好说的。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蒲雨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“那如果我过不去呢?”
原溯没说话。
蒲雨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那二十一张汇款单,想起那些她以为只是原溯辛苦打工给她寄来的学费和生活费。
“这道疤……是不是因为钱留下的?”
“你是不是,为了我,差点出事?”
“别骗我,原溯,你不可以再骗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。
原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发顶,很低地说了一句:
“还舍不得。”
蒲雨浑身一僵。
舍不得。
舍不得什么?
舍不得死。
因为什么舍不得?
答案根本不需要问。
她哭得更凶了,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。她想骂他,骂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,骂他为什么不告诉她,骂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。
可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只剩下眼泪,和胸口那股快要溢出来的、又酸又涨的心疼。
“小雨。”
原溯忽然开口唤她。
他单手扣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