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溯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是我没在。”
蒲雨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,连忙摆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不是怪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原溯打断她,“但我还是会想。”
“如果我当时没那么狼狈,如果我当时能跟你一起来,你就不会一个人迷路。”
蒲雨不说话了。
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。
“原溯。”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等你把那些事情都处理完了,你会回学校吗?”
原溯沉默了一瞬。
学校这两个字对他来说,已经变得有些遥远且陌生。
这两年,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赚钱,怎么还债,怎么活下去。那些热爱的物理公式,那些晦涩的英语单词,早就被厂里的账单和催债人的电话挤到了角落里。
“如果不来东州也没关系。”
见他不说话,蒲雨以为他在为难,连忙补充道,“我会努力考研,考到你要去的那个城市,考到你读的那个超级超级优秀的学校,好不好?”
她仰着头,眼神里满是认真和坚定,“不管你去哪儿,我们都要一起。”
原溯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她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“这么相信我?”他低笑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就没想过另外一种可能?”
“什么可能?”
“我考不上,然后……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
她打断他,眼睛亮得惊人:“原溯,你的字典里,没有‘考不上’,我的字典里,也没有‘不信你’。”
在她的世界里,原溯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少年。
她相信他,没有缘由。
就像飞蛾信火,不问灰烬。
就像野草信春,不问寒冬。
原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,有感动,有愧疚,也有被信任后的动容。
他刚想回答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那是一种急促且刺耳的铃声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聂阳”两个字。
他接通电话,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边就传来了聂阳焦急且嘈杂的声音:“原哥!出事了!”
背景里似乎有人在吵嚷,还有搬东西的动静。
原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:“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,聂阳的声音又急又乱,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的慌张:“厂子里来了一帮人,带头的说是贷款公司的,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,非要把咱们厂子给封了!”
原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具体怎么回事?”
“这帮人拿着一堆文件过来,我跟小张瞅了一眼,确实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,还有你签字的借条,说是做了什么担保贷款,现在逾期了找不到人,就来查封你名下的资产!他们带了律师,还说要把设备都拉走抵债,不让营业了!”
原溯沉默了几秒。
他不动声色地调小了通话音量,而后才沉声问:
“你确定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?”
“对!他们拿给我们看了,字迹跟你平常签得一模一样!”聂阳急得语无伦次,“可是原哥,你不是一直在还债吗?什么时候给人贷款借那么多钱啊?”
“那可是两百多万……”
第124章 变故骤起
原溯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。
两百万。
伪造签名,身份证复印,担保,借贷,每一个环节都透着原鸿铮不顾死活的疯狂,那个赌鬼,为了钱,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儿子的骨头都拆了去卖。
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
“知道了,我现在赶回去。”
“现在?”聂阳愣了一下,“你不是在东州吗?这大老远的——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原溯打断他,“别动手,别冲动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几秒。
蒲雨一直看着他。
看着他接电话时瞬间冷下来的眉眼。
看着他挂断电话后那几秒的沉默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原溯转过头看她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冷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。
被她看见了。
“厂子那边有点事。”
他声音尽量放平稳,“可能不能陪你了。”
蒲雨愣住了。
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的听到这句话,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很严重吗?”她问。
“还不太确定。”
原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,挡住那些该死的风,“但你放心,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,就是处理些纠纷。”
又是纠纷。
又是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蒲雨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看着原溯,能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。
他不愿意说,也许是不想让她担心,也许是事情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。
她知道他在瞒着她。
就像两年前一样。
就像那些汇款单一样。
他总是这样,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,把她挡在风雨之外,她懂事地没有继续逼问。
但她害怕。
怕他又一次不告而别。
怕他又一次消失在人海里,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消息。
“原溯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像是在确认某种承诺,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,我不懂生意场上的事,也帮不上你什么忙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她的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红,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:
“你不能再不告而别,好吗?”
高考后的那个夏天,他不告而别的阴影还笼罩在她心头,那种全世界都在找他,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的恐惧,她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“上次说过的,”她顿了顿,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,“我的勇气只够找到你一次。”
她的勇气,是用来爱他的。
不是用来承受被抛弃和被隐瞒的。
原溯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风里的样子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着她努力忍着不哭却还是红了眼眶的眼睛。
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疼得厉害。
“不会。”
他怎么舍得。
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这束光。
原溯低下头,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吻了一下。
这个吻很轻,不像昨晚那样带着情欲和掠夺,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保证。
“我不会再不告而别。”
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,贴在她脸颊上。
她没有伸手去拨,只是那样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没哭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
蒲雨这才稍微放下心来,她上前一步,环住他劲瘦的腰身,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个熟悉的位置。
那里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跳动着。
“现在就要走吗?”她声音闷闷地问。
“嗯。”
原溯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,轻轻拍了拍,“得尽快赶回去,聂阳他们处理不了。”
蒲雨低下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熟悉的,清冽的,带着一点冬日寒气。
她不想放开。
但她知道必须放开。
过了几秒,她抬起头。
“那你等我一下。”她说,“我回宿舍拿点东西,很快回来。”
原溯点点头说,“好。”
蒲雨刚跑出两步,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脚步一顿,转过身向他伸出手,脸上带着几分懊恼:
“那个……能不能把你手机借我一下?”
“我手机没电了。”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,“昨天出来的时候忘带宿舍钥匙了。我得给佳佳打个电话,让她在宿舍等我一下,不然我进不去。”
原溯也没多想,直接递给她:“密码你生日。”
“嗯。”
蒲雨接过手机,背过身去。
她的手指有些发抖,心跳也很快。
她点开通话记录,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个备注“聂阳”的名字。
她飞快地把那串号码背了一遍,为了保险起见,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。
确认记住了之后,她才拨通了室友佳佳的电话。
“喂,佳佳,我是小雨……嗯,你在宿舍吗?我手机没电了,马上回来拿个东西……好,知道啦!”
挂断电话,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把手机还给原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