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验证码我转发给你了，你看一下告诉我。”他说。
顾若溪收到了。
“行了，我这边忙，先挂了。你别担心。”周至成说完，便结束了通话。
顾若溪将验证码输入电脑，点击查询。
页面开始跳转，她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。
一份详尽的个人信用报告呈现在屏幕上。顾若溪屏住呼吸，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复杂的条目。
没有。
没有她想象中的各种网络小额贷款记录。
只有寥寥几条信息：只有几年前一笔已结清的房贷，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，此外，他连信用卡都不用。报告干净得甚至有些“单调”，完全符合周至成一贯谨慎保守的财务风格，小本经营，量入为出，对杠杆和借贷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。
顾若溪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，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原来，他真的没有碰网贷。
那三千块的催债电话，或许是某个被拖了太久的小供应商，或许是其他什么她不清楚但周至成认为可以应付的琐碎债务。他选择不告诉她，也许是不想增添她的烦恼，也许只是他习惯独自扛事的性格使然？
关掉电脑页面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。窗外，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，透过阳台的绿植，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。一场虚惊。
但这场虚惊，却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这个家庭在经济寒冬下的如履薄冰，照出了她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，也照出了夫妻之间，即便相伴十年，依然存在着因压力、沉默和各自承担而生的无形隔膜与猜疑空间。
这件事情过了好几个月以后，顾若溪才知道，这虽然与债务没有关系，但并不小事，也不是一场虚惊。
顾若溪看了一眼时间。她匆匆收拾好东西，换上得体的外套，锁门离开。骑上电瓶车，汇入午后的车流。秋风拂面，带着凉意。
心底那片关于过往的、被秋日阳光偶然照亮的荒原，在经历这一天的颠簸后，似乎变得更加空旷和寂寥。
在路上，她一边开着电瓶车，一边想到，这次失业，她感觉和从前完全不同。
过去那些年，她换过三份工作，每一次过渡都算顺利。
她做过经理助理、化工机械设计师、外企的化工工程师，岗位虽平凡，但至少总能找到下家。这一次，公司裁员，整个部门被一锅端，因为在这个公司的工作年限短，她只拿到了微薄的赔偿金，她原本并不太慌张，有手有脚，总能找到碗饭吃。
现实却给了她一记闷棍。
今年的就业环境，不同于以往。
投出去的简历如石沉大海。
最初几天，她每天刷新邮箱和招聘APP几十次，后来频率渐渐降低，因为期待的“新消息”红点越来越少出现。偶尔有电话打来，多半是保险销售或小额贷款公司，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洋溢：“顾女士，我们正在招募理财顾问，工作时间自由，收入上不封顶...”
她礼貌婉拒，挂断电话后却感到一阵荒凉。什么时候开始，她竟成了保险、贷款销售的主要目标人群？
电瓶车骑了没多久，顾若溪来到了今天的面试地点。
接下来的面试，乏善可陈。
一家规模不大的工业设备公司，招售前技术支持，负责讲解阀门数据和适用的管道系统。与她大学的专业有些关系，但是，薪资只有从前的一半，单休。
面试官是个比她年轻些的男人，草草问了几个问题，看了她空窗期不短的简历，公式化地说了句“请回去等通知”，便结束了。
走出那栋陈旧的写字楼，午后阳光依旧明亮，顾若溪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踩在一片无处着力的棉花上。那份工作即便得到，也不过是另一根勉强维生的稻草。
意外的是，当天傍晚六点刚过，周至成就回来了。比平时早了许多。
他拎着在楼下熟食店买的半只盐水鸭，进门换了鞋，很自然地走进厨房。“今天厂里事少，早点回来。”他解释了一句，便挽起袖子，接过顾若溪手里的青菜清洗起来。
晚饭是两人一起张罗的。厨房里，身影偶尔交错，他递过剥好的蒜，她接过洗好的盘子，没有太多言语，只有锅铲碰撞声和饭菜的香气。
这种寻常夫妻的协作，因他难得的早归，显得格外具体而安稳。饭桌上，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学校趣事，周至成听着，偶尔插一两句，眉宇间白日里紧锁的沉郁似乎淡了些。
饭后，顾若溪照例辅导孩子们的作业。周至成则拿着手机和账本，走到阳台上，会计老刘核对最近的进出款项。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，夹杂着数字和简短的指令。夜渐渐深了，孩子们睡下，顾若溪洗漱完毕回到卧室，周至成已经靠在床头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。看到她进来，他放下手机，揉了揉眉心：“睡吧。”
夫妻生活最近都是一个月才一两次，除了昨晚，平时就都是这样直接关灯睡觉了。
周至成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，呼吸很快变得粗重均匀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她迷迷糊糊想转身，却发现腰间一紧，周至成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了过来，手掌贴在她腰侧，带着睡梦中无意识的力道，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
那姿态，甚至比去年，比记忆里任何时候，都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恋和占有。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，心底那片因沈烈而荡起的、隐秘的涟漪，在这坚实的臂弯和温热的呼吸里，似乎被悄然抚平，沉入更深的、不被惊扰的黑暗。
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念头浮起：
不能再想沈烈了。
这个念头不是告诫，而是认命，是对现实边界的最终确认。
身畔这个熟睡的男人，这环绕的手臂，这间不大的屋子，和隔壁房间安睡的孩子，才是她真实不虚的、无法割舍亦不容背叛的全部世界。
秋日的光阴，像指尖流沙，看似缓慢，倏忽间便是一周过去。
日子恢复了它惯有的、带着些许滞重感的平静节奏，仿佛那个在701室门口的上午，只是一场被秋阳晒得过于清晰的、恍惚的梦。
接下来的一周。
婆婆手术顺利，住院一周以后，恢复情况良好。
妹妹顾若云因为要加班，相亲推迟了。
顾若溪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沈烈的信息，但是现在有了3万多块钱，虽然并不多，但是她找工作并不那么急了。她还是想找一个双休的，尽管当下环境很难。
她去学校接孩子时，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那个熟悉的角落。几次看到的，都是宋书韵的身影。她依旧优雅得体，牵着沈思骁的手，偶尔低头听孩子说话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那个开着奥迪、曾短暂出现的男人，似乎又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淡出，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道，界限分明，仿佛那场送货上门的交集从未发生。
然而，生活的涟漪，总是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荡开。
周一下午，顾若溪的手机震动，收到一条来自大学时代里社团一位旧友林静舒的信息。
言辞简洁，带着唏嘘：“若溪，刚得知噩耗，李志言突发心梗，走了。后天下午两点，在你星城的隔壁城市江州殡仪馆三厅有个小型追思会。你若有空的话，一起来送送他吧。咱们当年社团几个老同学可能都会去，毕竟好久不见，我们还打算在江州酒店里一起吃顿晚饭叙旧，住一夜再走。”
李志言。他是“观鸟社”社团里比他们高一届的学长，热情开朗，摄影技术很好，当年没少帮他们这些新手。
印象中是个爱笑爱闹、身体壮实如牛的人。竟然这么突然就走了？心梗……顾若溪的心揪了一下，想起妹妹顾若云平日里的叮嘱，关于熬夜、压力、健康警报……
她盯着那条消息。
一个几乎与她同时浮现的念头，清晰而锐利：这样的场合，沈烈，很可能也会去。
顾若溪和沈烈，就是在这个社团认识的，而李志言和沈烈的关系一直很好。
何况，就在江州，距离这里只有三四个小时车程，得知昔日同窗故去，以沈烈的处事风格，于情于理，都可能到场。
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追思会，不同于送货上门的尴尬，也不同于酒店约见的暧昧。
那是一个庄重、悲伤、充满人生无常意味的场合。
但是林静舒还建议在当地住一夜。
那么，要不要真的住一夜？
晚风带着凉意，卷起楼下几片枯黄的落叶。生与死，聚与散，遗忘与重逢，这些命题，在这个平淡的傍晚，因为一个旧友猝然离世的消息，变得无比具体而迫近。
顾若溪放下手机，走到窗前。秋日傍晚的天空，云层很厚，透出一种灰蓝色。
第08章 顾若溪不想再等了
最终，顾若溪还是决定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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