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瑾却没打算继续发难。
她要的,只是永平侯府一个态度。
“世叔,今日之事,事关家门声誉,父亲不在京中,我身为虞家女儿,不得不出面维护,方才言语之间多有冲突冒犯,还请您见谅,莫要与我这小辈的一般计较。”不再理会两人,虞瑾也郑重朝着凌致远施了一礼。
虞瑾越是谦逊守礼进退有度,相比之下,凌致远就越是觉得颜面无光。
“贤侄女言重了。”他起身,郑重颔首,满面汗颜:“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,这才险些酿成大祸,你放心,回去之后我定会重责我这孽子,不叫你平白受了这等委屈。”
平心而论,他是舍不得退掉虞家这门亲事的。
若不是当年老永平侯阴差阳错提前给定了娃娃亲,要在当下议亲,就凭自家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,还真未必攀得上虞瑾这位将门千金,侯府嫡女。
可凌木南一手骚操作,把事情做绝了,现在他只得绝了挽回之心,不好再提。
虞瑾笑笑,不再置喙此事,只道:“既然咱们两家当面说开,那就到此为止。你府中家事,我们姐妹自当守口如瓶,同样,我也不希望我三妹妹的闲话再从贵府之人口中传出。”
因为有过前世经历,所以她知道,虞璎流出去的那些私信,今天凌木南都悉数带过来了,他现在手里没了证据,但是造谣一张嘴,防人之心不可无,她这是变相警告对面三人,自家手里也拿着凌家的把柄,最好是大家各退一步,相安无事。
毕竟——
凌木南天生脑子不好,他那亲亲的苏表妹又明显颇有城府,万一枕边风一吹,再闹出幺蛾子呢?
对面三人,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了。
凌致远是觉得没脸,凌木南和苏葭然则是又气又恨又怕,还十分窝火。
婚事闹成这样,虞瑾虽没打算树凌家为敌,但以后两家至多也只能保持一个面子情了。
她只想将这场风波彻底按下,永绝后患,索性多加一重保险,扬声对院子里道:“郡王爷,今日之事,您全程在场,咱们防君子不防小人,还请您给我们两家做个见证,日后若是有不利于我宣宁侯府的流言传出去,要请您站出来替我们说句公道话。”
谁叫他非要留下来凑热闹?被拉下水一点不冤!
此言一出,凌家几人脸色越发难看。
秦渊正在兴致勃勃看戏,怎么都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儿。
“啊?哦!”他明显怔愣,不确定的抬手想指自己鼻尖,却又很快反应,只讪讪摸了摸鼻子,笑道:“行吧。将来你们两家若要为着此事掰扯,本王就去御前替你们一五一十转述,直接请陛下圣裁!”
两家本来婚期将近,现在虞瑾被凌木南大张旗鼓闹上门来嚷嚷着退了亲,对外还要维持两家和气,必定引发外界揣测无数,这对她的名声大大不利。
虞瑾明明是个强势性子,秦渊没想到她会咽下这口气,属实十分意外。
只是不管于公于私,他都得站虞瑾这边,干脆额外送她一个人情,搬出皇帝,以作震慑。
他出身皇室,从小就看惯了尔虞我诈,虽然今天是头次接触这些人,但也不妨碍看清各人脾性。
凌致远虽然刚正,可是他那儿子行事冲动,极易被人挑拨情绪,偏他身边还有位心思颇深的表小姐……
确实如虞瑾所言,不得不防。
果然,他这话一出,凌木南脊背瞬间绷直,专心扮柔弱的苏葭然也是身体僵住,整个头皮发麻。
“郡王爷说笑了,我永平侯府这点信用还是有的。”深吸一口气,凌致远压抑到了极致。
“今日之事,确实是我永平侯府之过,稍后我会叫人备上一份厚礼,算作予你们姐妹的补偿。”匆匆和虞瑾道别后,他走到院中,又停下来对秦渊二人作揖:“今日是犬子无状,二位见笑了。”
“侯爷言重了。”秦渊桃花眼里满是笑意,对谁都是一副和气模样。
宣睦则是点了个头,依旧没掺合。
“既然此间事毕,那本王也先告辞了。”目送凌家父子离开,秦渊也打算告辞。
虞瑾刚要说话,常太医突然抢上前:“陛下把郡王爷的伤交给了微臣照料,我瞧着您这气色不佳,保险起见,微臣随您走一趟王府,再探个脉,顺便多叮嘱您一些养伤的注意事项。”
常家早年主要在军中医治伤兵,对治疗外伤很有心得,皇帝让常太医去照料秦渊伤势合情合理。
可是——
她这位舅公常年在御前行走,向来最懂明哲保身,遇事都尽量往外推的。
他这突然积极热情成这样……
虞瑾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一下,就看他乐颠颠窜到秦渊面前,自来熟引着两人往外走,就差勾肩搭背了。
秦渊也是个健谈的,和常太医并肩,谈笑风生。
宣睦依旧背景板一般,甚至刻意落后半步,让他两人尽情攀谈,他自己则是不发一言,一副冷冰冰厌世的模样。
虞瑾亲自送他们出门,又稍稍落后了宣睦半步。
前世她和这位宣世子虽然只正经接触过一次,也多少摸得清他性格,知道他为人冷淡,就刻意不去触他霉头,沉默跟着。
一直把几人送到前院最后一道拱门下,虞瑾止步,想等他们转过影壁再回去。
心不在焉时,忽见宣睦回眸,直直望了过来。
他这人,天生气势冰冷强大,眉目凛冽,虞瑾本能想要闪躲视线,却觉得他这一眼的目光沉敛多于锐利。
又似乎……
还暗含了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。
太反常了,他在看谁?
虞瑾狐疑回头张望,没见周遭有人经过。
等她重新收回视线,影壁那边已经没了人影。
第011章 前世,虞璎死在十五岁
疑惑转瞬即逝,虞瑾并未深究,转身往回走。
刚过垂花门,就看前面花园里零星站了几个人。
虞璎、虞珂,还有方才厅中那几个丫鬟。
虞璎掐着掌心,神情窘迫又羞愧,即使脚步重若千斤,还是主动一步步上前,抿着唇,跪了下去。
“大姐姐,我错了!”
没了凌木南在场,这一次,她所有情绪伴着眼泪肆意流了满脸。
“错哪儿了?”虞瑾反问。
虞璎又再抿了抿唇,仿佛这才鼓足勇气,抬头直视她的目光:“我不该鬼迷心窍,对一个即将成为我姐夫的男人生出绮念,不仅叫外人看了笑话,还毁了大姐姐的婚事,让我们全家在永平侯府面前抬不起头。我对不起祖母和父亲的教导,更不配做虞家的女儿。现在大错已经铸成,我自知人微言轻,无法挽回,但我愿意受罚。我会剃度出家,常伴青灯古佛,用余生在佛前忏悔赎罪。”
十四岁的小姑娘,稚气未脱,脸上神情却十分决绝,甚至带了一往无前的死志。
虞瑾看着她的脸,莫名恍惚。
眼前的虞璎,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娇气姑娘,从小到大,家宅和睦,平日里就算有些小心机,小任性,最多就是姐妹之间拌拌嘴,犯点不疼不痒的小错,被长辈教训几句,打打手板。
显然,今时今日闯下的这桩祸事,她是完全承担不起的。
前世,事发后,闹得满城风雨,她声名狼藉,在京城贵女中完全没了立足之地,的确是被送去了寺庙修行。
那时的虞瑾,也尚且年少,整个沉浸在声名被毁以及被亲妹妹背刺的怒火之中。
为了挽回名誉,她当众同虞璎割席,并且死咬着这是虞璎个人的错处,坚决维护自己和凌家的婚事,想以此证明她虞瑾依旧是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。
虞璎被送去寺庙出家,虞瑾为了尽快平息流言,仓促和凌木南成了婚。
当时她所有心思都在自家姐妹间的烂账上,压根未曾察觉凌木南和他那表妹之间的龌龊,而凌木南退亲不成,回家就破罐破摔向父母坦白了苏葭然的事。
在苏葭然这个算计爬床的女人和虞瑾这个大家闺秀之间,永平侯夫妻自然更加坚定的选择虞瑾,将苏葭然的事死死捂住了。
苏葭然被强行落了胎,送去城外庄子上做小月子,想等她出了小月子,就赶紧找个人嫁出去。
凌木南则被关在家中,直至大婚才被放出来。
虞瑾也是直到大婚当夜,凌木南大闹新房,对她极尽羞辱谩骂,她才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不对。
新婚夜,两人针尖对麦芒,大吵了一架,没有圆房就一拍两散。
之后,虞瑾抽丝剥茧的暗中调查,很快就把苏葭然扒了出来。
只是木已成舟,她已经进了永平侯府大门,成了凌家的宗妇。这时候,就算凌木南和苏葭然的丑事再闹出来也只能算是风流韵事一桩,她却是一脚踩进这个泥潭里,怎么都没办法全身而退了。
亲妹妹背刺,加上所托非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