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听到宣恒的名字,她是深感意外的,只是等到这会儿,消息都消化得差不多了。
她看宣睦神色明显透着轻松,就知,皇帝应该也没为难他。
但今日这事本身,从局外人的立场看,他就是一个被全家人背叛抛弃的小可怜……
她看着他,唇角戏谑扬起一个弧度:“需要被安慰吗?”
别说宣睦原就是想甩开那不靠谱的一家子,就算他与他们有真感情,突然惨遭背叛……
他这样的人,天生强大,也完全可以自己扛过这道难关。
怨天尤人,颓废怅惘,这类情绪但凡出现,都是对他的羞辱。
女子的眉眼生动,目光明澈。
宣睦一眼看穿她的促狭,心中分外熨帖。
果然——
她是与他最契合的人。
没有自以为是的怜悯,她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!
一个人,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,首先就要自重,只有懦夫才会想要寄生在世人同情怜悯之下。
“不需要。”宣睦莞尔,唇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紧跟着,话锋一转。
他神情认真而专注:“但如果是你,我想要。”
两个人,四目相对。
虞瑾把手炉塞给石燕,上前一步,张开双臂,环住他腰,抱住了他。
宣睦心跳一滞,浑身血液也仿佛跟着静止片刻。
然后,唇角笑容无限曼延。
下一刻,他也抬手,心满意足拥她入怀。
远去的马车上,宣屏从窗口回望,眼中神色不断变化。
宣恒若有所感,在被姜氏纠缠之余,也跟着回首望去。
看到风雪中相拥的男女,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诧异,后又了然。
若无其事,收回视线。
天寒地冻,又马上就要天黑,两人不再滞留,登上马车。
虞瑾早上出门时,没想到会下雪,脚上穿的是一双毛口短靴。
平时冬日保暖足够,但遇上这样的风雪天,她在雪地里站得久,皮毛上沾水,又融了一些,浸到靴子里。
雪水重新结冰,冻得脚踝有点麻木。
天冷以后,虞瑾就给马车做了改造,车厢里整个铺上一层厚羊皮褥子。
两人上车,先各自脱掉靴子。
宣睦穿得防水长靴还好,虞瑾袜子都浸湿了大半。
虞瑾一时还有点犹豫。
宣睦微蹙了眉头,拉过她脚踝,麻利替她脱掉半湿的袜子,顺手将她双脚裹进自己的毛皮斗篷里,揉搓取暖。
虞瑾看他神情专注,动作自然,刚升起的一点窘迫也就烟消云散。
雪天路滑,马车走得很慢。
宣睦隔着毛皮给她搓了一会儿,再掀开斗篷查看,神情才见松懈:“应该没事。”
冬天湿了的袜子,不容易干。
他环视一圈,又问:“车上没带着替换的衣物鞋袜?”
寻常女子出门,哪怕只是赴宴应酬,一般都会备上一身衣裳,以备不时之需。
虞瑾想了想:“应该有吧。”
因为宣睦在车上,丫鬟们自觉回避,她爬到里侧柜子翻找。
袜子是有新的,鞋子却只有一双绣鞋,并不保暖。
鞋底干净,虞瑾也没得挑,直接穿上。
等她重新坐好,宣睦才闲聊问起:“我不是叫你先回家吗?你怎么又过来了?”
“我不太放心。”虞瑾没有矫情。
但她目前,依旧没有和宣睦共赴未来的长远打算,又立刻找补:“而且……我也想知道最后的结果。”
宣睦一点就通,却不气馁。
他虽认定了虞瑾,并且此生非她不可,却会尊重她。
他会一直积极主动的争取,却不会动用非常手段对她施压。
迄今为止,两人的相处就很舒服,她暂时不想改变,也可以。
宣睦稍稍正色:“陛下不曾为难,而且……我觉得他对那个英国公府的态度也很奇怪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虞瑾被勾起兴趣,眼睛微微放光。
宣睦:“我原以为,国公府要改立世子,闹到陛下面前,会有一场硬仗要打,可事实上,陛下连一句详情都没多问,只要了我和英国公府双方的态度,就答应将世子之位给宣恒了。”
完全没有核实宣恒身世的想法,怎么看怎么儿戏。
宣睦斟酌用词,最后总结:“我总觉他那态度,有点像是看猴戏,一整个没把英国公府当回事,随便他们怎么折腾。”
一座超品国公府,多少代表了一些朝廷脸面。
他家这么胡闹,皇帝却连敲打一句的兴致都没有,这合理吗?
虞瑾沉思片刻,再次对上宣睦视线时,表情略复杂:“类似那种……夫子对着书院里纨绔差生的态度?只要不影响其他同窗上进,就完全不在意他们死活的样子?”
宣睦先是一愣,后就被这比喻逗笑:“这形容,还真是。”
虞瑾一声叹息:“我家小堂弟,就是这类学生,二婶都愁死了。”
宣睦对此,不予置评。
见着眼下气氛正好,他又聊做不经意提起:“方才在御书房,陛下还随口询问了你我之事,问需不需要他出面赐婚。”
虞瑾表情一僵,眼睛微微睁大。
不等她质问出声,宣睦继续说完:“我拒绝了。”
虞瑾:……
第199章 怜爱
虞瑾心中,下意识松一口气。
随后再面对宣睦,她眼神微微闪躲,略有几分不自在。
她强行冷静,佯装若无其事:“是试探还是敲打?”
“我觉得都不是。”宣睦不为难她,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。
他俩回京之初,那几次刻意来往,其实就是做给皇帝看的。
卢氏的嘴巴,不确定能不能被撬开,稳妥起见,他们双管齐下。
赵青怀疑皇帝嫉贤妒能,算计了宣崎,若皇帝当真是个狭隘多疑之人,那么在发现他俩交往过密之后,应该是会有所反应,警告或是敲打,防患于未然的。
宣睦仔细回想皇帝当时的神情语气:“他当时给我的感觉,就是听了这么个消息,随口一问,除非他是打算背地里使用非常手段,至少明面上,我是没察觉出任何恶意,哪怕是不满的。”
虞瑾一共就近距离接触了皇帝一次,属实对他算不上了解。
问常太医,常太医只说君心难测,他一个跑腿煎药的郎中,每天只顾着看皇帝脸色,哪敢胡乱揣测对方心思?
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。
最后,宣睦道:“看来,还是要从卢氏那里下手追查。现在至少有了突破,滕氏不惜一切代价,推宣恒成为英国公府的继承人,那么那个一直服侍宣恒的卢氏,就不可能只是巧合呆在他那,她背后的人,或许正是滕氏。”
这么说着,宣睦顺手给虞瑾拢好斗篷,推开窗户:“庄林!”
庄林本来坠在后面,打马快走两步靠近:“世……少帅。”
宣睦低声吩咐:“卢氏那里,加派人手盯梢,务必保障她的安全。”
虞瑾思绪被打断,也跟着看过来:“你之前追查,说自宣恒祖父在时,卢氏已经在他家做事,综合现在事情的发展来看,滕氏留着她,极有可能就是用来证明宣恒身份,有朝一日好帮宣恒进英国公府的。”
宣睦深以为然:“现在宣恒顺利得了世子之位,她就没了利用价值,滕氏那老太太不是善茬,或者有可能会杀人灭口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能否利用这一点?”虞瑾灵机一动。
宣睦蹙眉:“你是说,自导自演?”
虞瑾点头。
派人假装是国公夫人滕氏派出的杀手,去灭卢氏的口,离间掉两人关系。
或者——
卢氏一怒之下,就招了。
“不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走这一步。”只是,不等宣睦表态,虞瑾又自行否决了提议。
她面色凝重:“照青姨的说法,大泽城屠城血案,卢氏是直接参与者,她必定清楚这其中利害。”
“她既然能背负着这样的秘密,苟活至今,心思必定细腻诡谲。”
“若大泽城的事与滕氏无关,她就没理由不打自招,供出相关线索。”
“若真和滕氏有关,她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滕氏。”
“我们贸然派人假扮,万一露出破绽,反而容易弄巧成拙。”
还是之前那个顾虑,卢氏是目前唯一可以确认身份的叛徒,还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对待她必须慎之又慎,万一将她逼死,线索就彻底断了。
宣睦道:“还是先盯紧她,我们暂不轻举妄动。”
“是!”庄林领命,先行打马离开,去吩咐办事。
宣睦第一时间又将窗户合上,坐回去,才对虞瑾说道:“之前宣恒那里人少,卢氏的人际交往过分简单,我们不好接触她,后面等她进了国公府,叫我的人先观察一阵,摸清楚她的性格以及和滕氏的确切关系,才好对症下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