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国公夫人的狠辣,姜氏心头,不期然一个哆嗦。
她缩了缩脖子,眼神开始飘忽。
“或者,你脖子是钢铁做的,直接去找我大哥,挟恩图报试试看?”宣屏继续,把姜氏所有不切实际的路子统统堵死,“以往,你与他顶着名正言顺的母子名分时,他都没把你当回事,现在都不是一家人了……你敢这么去恶心他,你看弄不弄死你!”
说起宣睦,宣屏眼底又浮现一层更深的冷意。
她质问姜氏:“白天在京兆府,我大哥说他小时候你故意凌虐,叫他生病,就为了哄着父亲来你房里……”
她就说,虽然姜氏确实不疼孩子,她大哥也不该无缘无故这么不待见她们母女。
却原来,都是姜氏自己造孽。
姜氏并不是很会隐藏自己的人,她目光下意识的闪躲,嗫嚅否认:“他那时候才多大?他小孩子胡说八道……”
“做没做过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宣屏懒得听她狡辩,“你若是问心无愧,大可以还去找他,只要你和大哥起了冲突……老太婆一定很高兴,随手弄死你,扭头嫁祸给大哥,她一举两得。”
姜氏:……
姜氏此刻才迟缓意识到,自己处境不妙。
她既左右不了宣睦,国公夫人也不是善茬。
至于宣恒,才刚找回来的便宜儿子……
对,就是宣恒,她一定要和宣恒打好关系,将来倚仗他!
姜氏乘兴而来,败兴而归,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了宣屏这里。
宣屏没去管她,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许久,又猛地弯身,将妆镜一并搬起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蠢货蠢货蠢货!”她压抑着声音,嘶声尖叫。
姜氏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蠢货!
却不过片刻,她表情又蓦的恢复正常。
仔细修饰了一下仪容,带上面纱,她披上斗篷,提着一盏灯走出屋子。
没走远,去了后面小跨院,一间锁着的厢房。
打开门,里面一张床,一副桌椅,瞧着有些简陋。
角落里的恭桶应该有日子不曾清理,哪怕是在冬日,整间屋子也散发着难闻的恶臭。
床榻最隐蔽的角落里,瑟瑟发抖,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。
三更半夜,也不知是一直没睡,还是刚被吵醒,总之这会儿神色戒备,惶恐远远躲避着宣屏的视线。
宣屏对屋子的味道仿佛全无所觉,兀自在一条凳子上坐下。
她对着床上的人,心平气和开始与之交谈:“我大哥不是我大哥了,你知道吗?”
床上的人,全无反应,只低头从杂乱的头发里专心致志掐虱子。
宣屏也不介意,继续自言自语:“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亲大哥了,可是有什么用呢?”
“我母亲方才居然还突发奇想,想逼大哥娶我?”
“哈哈!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脑子的人。”
“若大哥是个可以随便被操纵妥协的人,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。”
“可笑吧?我最仰慕他的那个点,恰恰注定他不可能接受我。”
……
她絮絮叨叨,说了好些。
说姜氏有多蠢,英国公有多无能,国公夫人有多狠毒,也包括她这些年恋慕宣睦的心路历程。
可是,床上的人,始终没有反应。
半个时辰后,宣屏起身,提着灯笼离开。
走到门口,她又突然止步回头,冲床榻方向道:“绿绮,我知道你是在装疯。”
她这个角度,被床帐遮掩,实则看不见躲在角落的人。
绿绮正在掐虱子的动作一顿,呼吸声都下意识敛去。
“那你就继续装下去,毕竟疯子的话没人信,我也就可以不杀你。”宣屏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:“不过,你应该也不需要装太久,很快,我就会离开这座国公府,届时,你也就自由了。”
绿绮在庄子上被吓疯之后,姜氏的意思是将她赶出去,自生自灭算了,可是宣屏坚持将她带回来,专门找了间屋子,关着她,好吃好喝。
自那以后,偶尔夜深人静,宣屏会独自过来,说些有的没的。
绿绮既不想再帮宣屏干坏事,也害怕被其灭口,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伪装成功了的……
绿绮毛骨悚然,惶惶不安。
宣屏也不管她作何反应,转身锁门,回了前面。
另一边,宣恒自东苑出来,并未直接出府,而是去了主院,见国公夫人。
第203章 亲孙
国公夫人困顿不已,坐在暖阁的炕上,已经打了几个盹。
底下丫鬟婆子都被打发了,只有田嬷嬷和况嬷嬷留下服侍。
“小公子,快些进屋,暖和暖和。”
田嬷嬷殷勤打着帘子,请宣恒进屋,又拿鸡毛掸子替他掸掉肩上积雪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宣恒唇畔笑意温润,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。
田嬷嬷笑着:“快进里屋,老夫人一直等着呢。”
宣恒颔首,提脚进屋。
国公夫人被外间动静吵醒,已经被况嬷嬷扶着坐起身子。
“孙儿见过祖母。”
宣恒一撩袍角,端端正正跪下,给国公夫人磕头行了大礼。
国公夫人坦然受了,待他起身后才示意田嬷嬷:“去看小厨房有什么吃的,拿一些来。”
不用想她都知道,宣恒在东苑这么长时间,姜氏所谓的慈母做派只会挂在嘴上。
哭哭啼啼,再道道辛苦,顺便再给她上上眼药。
真就……
把所有人都当成和宣杨一样的傻子糊弄。
“小厨房一直备着呢,奴婢这就去取。”田嬷嬷心中也甚是熨帖,脸上笑容始终没落。
况嬷嬷与她同去,留下祖孙俩单独说话。
宣恒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祖母,今日怎的突然行事?事出突然,孙儿都没个准备,在京兆府那会儿便没敢贸然多言。姜氏说,陛下已然应允改立世子了?日后有人问起,孙儿应该如何应对?”
国公夫人眉心微皱。
皇帝今日答应得太干脆,在宫里那会儿,她只有得偿所愿的喜悦,回来后,冷静下来细想,也确实觉得皇帝的态度有点耐人寻味。
失神片刻,老太太才道:“陛下日理万机,尤其这两年,他身子骨儿也大不如前,自己的儿孙都不够他操心的……今日在宫中,他没多问,你的同僚同窗问起,就照咱们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告诉他们即可。”
宣恒认真记下,点头:“孙儿知道了。”
迟疑片刻,他又问道:“那宣睦那里……他也没使绊子吗?”
曾经金尊玉贵的世子爷,突然一天成了乡野村妇之子,还被一脚踢出家族……
推己及人,宣恒其实很不能理解宣睦今日种种。
“哼!”国公夫人眉心褶皱越发深刻几分,眼底浮现厌恶和杀机,她冷哼:“那个小子,自命不凡,我英国公府的庙小,我瞧着他是压根没看在眼里,自然不屑去争。”
事实上,她心里清楚,宣睦是迫切想要摆脱他们的。
宣睦否认英国公府对他的培养,虽是为了划清界限的狂言,有些翻脸不认人了,但老太太心知肚明,宣睦从小到大,自家对他的培养确实有限。
她是因为把那孩子当拦路石,没除之后快就不错了;
宣杨和姜氏,那双父母又不靠谱;
宣睦全靠自己优秀,才从一众宣家子弟里脱颖而出的。
再到最近这四年,反而是自家反过来受宣睦庇荫,水涨船高。
当然,这些话,对外她绝对不肯承认。
此时,和自己的亲孙密谈,她便不会自欺欺人,徒增笑料。
老太太心里发堵,叹道:“祖母年纪大了,近来行事有些急功近利,总想着在我入土之前,尽可能替你铺好路,结果……适得其反。”
她表情越发严肃,看着宣恒的眼睛,告诫:“宣睦本就有意脱离英国公府,故而在我替你争爵位的事上,他还帮忙推了一把,但前天的事,他也绝对是记在心里了,以他的性子,不可能以德报怨。后面,你在衙门办差时多注意着点,省得他因我迁怒,对你下手。”
这些年,为了不叫宣恒暴露,国公夫人并未着急替他谋什么锦绣前程。
宣恒如今只是户部一个末流小官,以宣睦的官职地位,想要给他使绊子,轻而易举。
宣恒神情一凛,郑重点头:“孙儿明白。”
他又看了国公夫人一眼,斟酌开口:“宣睦此人,怨憎分明,还是豁达的。明面上,我事先并不知情,所谓不知者不罪,他……真会报复到我这?”
“你糊涂了?”国公夫人怒道,“你以为咱们演的双簧他会看不出来?这世上,并非人人都是姜氏那样的蠢货。虽然我都替你做好了掩饰,可假的就是假的,你真当自己经得起查?”
她和宣睦,直接相当于打明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