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做杂活儿的丫鬟仆妇,不管忠不忠心,都并非不可或缺,完全可以等出去安顿下来再重新找牙婆买一批底细干净的新人。
动作很快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,母子俩就在前院会合。
两辆马车,载着两人和带出来的衣物以及贵重物品,驶出国公府大门。
马车上,景少澜还有点没太回过神来。
他问杜氏:“我们去哪儿?”
杜氏笑笑,扬声吩咐外面驾车的车夫:“去永嘉坊的吉祥街。”
之后,才对景少澜解释:“我在那边有座空置的三进院,今日仓促,先过去将就个一两日,后面等打扫整理出来,你我二人住着也尽够了。”
景少澜一直偷瞄她,瞧见她面上无喜无悲,忍了又忍,还是问道:“母亲,你之所以与父亲决绝,并不是因为置气,也不是为您自己,您都是为了我,是吗?”
他前面这些年游戏人生,只是因为他喜欢,并非是他真蠢到好赖不分。
杜氏有美貌有智慧,她若真要置气,费心思拿捏老头子,留在令国公府搅风搅雨,景少岳未必能有好日子过。
可令国公并非完全色令智昏之人,若是杜氏留下和景少岳暗斗,一次两次之后,家宅不宁,老头子迟早厌烦。
杜氏没有否认:“你我母子,在那府中天生就处于劣势。”
“早在我进府之前,也早在你出生之前,景少岳就与你父亲先有了三十年的父子感情。”
“他在他那长子身上投入的太多,这就注定他无法轻易舍弃。”
“既然如此,你我何不做个善解人意的,成全了他的拳拳爱子之心。”
“眼下,趁着他对你我最是愧疚之时,即使我提出的要求过分些,他也会答应。”
她与令国公,也做了二十多年“恩爱夫妻”,老头子对他们母子都是有感情的。
趁着感情最浓时,用其换取最大的利益。
景少澜瞧着杜氏恬静容颜,依旧忍不住好奇:“就这样与我父亲断了,母亲不会舍不得吗?”
他母亲与父亲之间年龄相差巨大,他从来都知道,嫁予父亲,是母亲别无选择。
即使他父亲位高权重,才名在外,但是相差了整整四十岁,以他母亲的为人,他并不觉得母亲对父亲会真的生出爱慕之心。
可是——
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家人,这一点却是实打实的。
杜氏面上始终没有流露太多情绪,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。
她拍拍景少澜手背:“对娘来说,你最重要,然后是我自己,最后才轮得到他,而且——是他先舍弃我们的。”
她确实不爱令国公,可也不后悔嫁给他。
她那样的出身,偏又生了一副好相貌,令国公是她最好的选择。
她从不去做不切实际的幻想,当初若真嫁了门当户对的年轻人,也不能保证就比现在过得好。
以她当时的处境,嫁人是唯一的出路。
没有地位根基的年轻人,护不住她的美貌,而且人心易变,一时的情投意合,也抵不过人性里喜新厌旧的劣根性。
她的容貌迟早都有衰老的一天,一腔热血去赌男人的真心吗?
可……
令国公娶她时,也是真心恋慕求娶的。
而这些年,她在令国公府过得很好。
实则,若不是景少岳整了这一出幺蛾子,她是想陪令国公走到最后的。
永嘉坊的位置有点偏,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,等到了地方,天已经全黑。
车夫和随行的护卫帮着将箱笼抬进后院,杜氏就打发他们回了。
这边几人正踟蹰该从何处开始打扫整理,跟出去打发马车回府的苗娘子回转,却带来一个人。
正是虞琢。
第357章 拐走
虞琢手边还牵着虞璟,神色略显犹疑。
“虞二?”景少澜明显意外,低喃一声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”
虞琢被他一惊,飞快收拾了混乱的思绪。
“夫人安好。”她带着虞璟,先上前见礼。
但因为是不请自来,她自己本身又是个循规蹈矩之人,面上多少显露几分不自然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杜氏上前两步。
她和虞琢,虽然只有两次正面接触,也多少能摸清这姑娘性情。
知道虞琢腼腆,她相对热络几分,主动说道:“我们刚搬过来,屋舍尚未打扫,也不方便请你进屋去坐,这会儿天色已晚,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?”
虞琢抿抿唇,后才鼓足勇气对上她视线。
她不擅撒谎,尤其对着杜氏这样完美无瑕的美人儿。
“夫人莫怪。”虞琢实话实说:“白日里五公子和世子爷大打出手,事后……我心中隐隐不安,就自作主张,叫我家丫鬟私下盯着府上动静了。”
白天那件事,对杜氏来说,并不光彩。
她这样,等于窥伺旁人隐私。
虞琢自己说着,先面露愧色。
杜氏明显一愣。
但她反应极快,想到她离府前,令国公说白日之事被“外人”瞧见了。
一般来说,不管是谁,窥见了令国公府的丑事,都会三缄其口,佯装不知,令国公会知道的这么清楚,最大的可能是那个目睹了事情经过的人主动对他透露。
杜氏心思透彻,当即便明了虞琢做了什么。
她面露感激,又再上前一步,握住虞琢的手:“好姑娘,说起这事儿,我还纳闷儿是谁人去国公爷跟前替我们母子证明了清白。大恩不言谢,你这份人情,我先记下了。”
虞琢被她握住双手,脸上登时一红,人却越发紧张起来:“不……是我莽撞,夫人不怪我多管闲事就好。”
两人站在一处,夜风习习。
杜氏身上的栀子香,似乎都被风带过来,萦绕满身。
虞琢努力忽视掉脸红心跳的不适,直入正题:“我听说夫人您和五公子连夜从府里搬出来了,我去书院接我弟弟下学,顺便过来看看。”
说着,她飞快环视一眼有些荒芜的院落,“这里久不住人,光是打扫可能不行,部分房屋院落还需要修缮才能入住。我看你们带出来的人也不多,今日天色又晚了,晚间怕是不好安置。”
她和杜氏,属实算不得多熟。
觉得唐突,又实在觉得这里的环境,不能委屈杜氏这样娇贵美好的人儿住进来。
索性心一横,邀请道:“夫人若是不弃,可以去我家暂时小住,等这边打扫整理好了,再搬来。”
话没说完,她脸已经红透。
有点不敢正视杜氏目光,又觉得闪避会显得不真诚,就硬着头皮,窘迫等对方回答。
这邀请,确实足够唐突。
苗娘子等人互相对视,都觉不妥。
景少澜更是皱着眉头,直接走上前来:“咱们虽然比较熟了,可是非亲非故……我们住去你家府上,成何体统?”
他还是令国公府子弟,杜氏虽然拿了和离书,但暂时也没打算公开。
是以,现在他们母子明面上还是令国公府的人。
自家宅子不住,跑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宣宁侯府借住……
这怎么都说不过去。
虞琢躲瘟疫似的,连忙退开两步,拉开和他的距离,摇头澄清;“我只是觉得国公夫人金尊玉贵,住在这里要受委屈,我没叫你去啊!”
景少澜:……
杜氏:……
苗娘子:……
景少澜一愣,随后就有点急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跟我,咱们好歹有点交情,你跟我娘才见过几次面,说过几句话?”
“我娘金尊玉贵,我还养尊处优呢,我娘住不惯这里,我就能受这委屈?”
“而且……”
“你要把我娘带走,留我一个人在这?”
这是人干的事?
他才被老头子扫地出门,心灵也好脆弱好受伤的好吗?
结果——
这个虞琢,非但没有雪中送炭,反而趁火打劫,要把他娘拐走?
景少澜越说越是愤愤不平,整个人都暴躁起来,原地转圈。
虞琢面红耳赤,但思路清晰。
“你也说了,咱们非亲非故,你都成年了,一个大男人,莫名其妙住我们家去,确实不合适啊。”她据理力争。
又唯恐杜氏心疼儿子,对她有意见,百忙中还偷瞄了杜氏一眼。
见着杜氏没有不悦,她腰杆儿也硬了一些,底气不足冲景少澜道:“而且……这宅子只是旧了些,又不是叫你没有片瓦遮身,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,住得糙些就糙些了,怎的……能与夫人相比?”
景少澜听她对自己说教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他跳脚,指着身后屋子:“你看这!你看这!廊下全是蛛网,屋子里灰尘糊了一层。是我矫情吗?是我今晚压根没法睡。”
虞琢不擅长吵架,但景少澜明显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