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氏怀里的宣屏,正在偷眼瞧虞瑾反应。
她和虞瑾不过点头之交,街上遇到,都不会特意停车打招呼的那种,可也无冤无仇。
她觉得虞瑾是个聪明人,应该不会树她为敌。
她咬着唇,掐着掌心,默默等待。
然则,虞瑾丝毫也没迟疑。
她直接转身快走两步,从方才煮茶的地方捡起几个喝剩下的茶盏,利落摆上托盘,然后端着回来。
见她如此干脆,景少澜反而有些意外。
“我妹妹体弱,磕着碰着就不好了。劳烦五少顶替一下奉茶婢女的位置?”虞瑾递上茶盘。
景少澜垂眸盯了茶盘片刻,啪的收起折扇,随手别在腰后,接过那茶盘。
虞瑾走过去。
行至陶翩然母女面前,脚步微顿。
她语气平淡,问陶翩然:“陶三姑娘不想自证清白吗?一起过去站一站?”
陶翩然眼泪还挂在脸上,木愣愣跟着走进人群。
她想了下自己当时站着的方向和姿势,迟疑着站好。
虞瑾对那个吓傻了的奉茶婢女一抬眉:“你站到县主的位置,受下委屈。”
那丫鬟也拼了命的想要逃脱责罚,生怕郡王妃不想得罪客人,最后把她推出来做替罪羊,自然无有不应。
一群姑娘,各司其职,都尽量还原了当时自己在做的事。
景少澜双手捧着个托盘,用比在场众人普遍高出一个头的身高,迈着小碎步,扭动腰肢,灵巧走位,款款登场。
虞瑾和陶翩然是站在一处的。
待他行至两人身边,虞瑾提脚一绊,同时大力往他腰侧一推。
景少澜没想到自己会摔,然则虞瑾的力气有点出乎意料的大,一绊一推,他还真就“哎哟”一声,带着托盘扑倒过去。
方向刚刚好,冲着代替夷安县主的丫鬟。
然则他身量太高,茶盘没送到丫鬟颈边胸前,而是噼里啪啦摔了一脑门。
碎瓷之后,现场鸦雀无声。
景少澜扶着腰站起来,又拍拍衣裳沾的土。
他问在场的人:“看见了吧?角度,力度都是恰如其分,换成陶三姑娘动手,她站在前面,身边都是人,她伸手就能被瞧见,反而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位,借她身体遮挡……”
之前事发时,大家注意力分散,这回则是目不转睛全都盯着虞瑾的一举一动。
她伸脚时,裙裾遮住绣鞋,她又和陶翩然站得很近,对方的裙角又为她遮掩了一层,有人看见,还很容易误会是陶翩然伸的脚。
然后,今日赴宴虞瑾和宣屏都穿的广袖襦裙,伸手时,借着广袖遮挡,从陶翩然身侧伸手,又是完美拿陶翩然打了掩护。
事实上,若是陶翩然动手,无论她怎样小心,她站在外侧,只有所动作就会特别明显。
之前无人质疑,不过是因为她口碑被糟蹋的太差,大家本能对她有所偏见罢了。
真相大白,场面一时又是鸦雀无声。
陶翩然尤其不敢相信,一直和她关系很好的表姐会这样害她。
而陶夫人宣葵瑛,则是心情复杂,也没有马上维护女儿,质问宣屏。
原因——
自然是因为这位姜氏夫人生了个好儿子,现在整个宣家仰仗的都是宣睦的军功撑起的荣光!
她虽是嫁在侍郎府,真正倚仗的底气还是英国公府,若是为此和娘家翻脸决裂……
这代价有点大!
然则,她不发难,宣屏却是不肯认栽的。
她反而第一个哭出来:“母亲,我没有……我和表妹从小一起长大,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她,和亲妹妹也没差了,我怎么会做这种事?是他们……是他们……”
她泪眼汪汪瞪向虞瑾和景少澜:“他们俩合起伙来构陷我,母亲您要相信我,我没有伤人……”
陶翩然也不能相信是宣屏害她,因为诚如宣屏所言,她们关系真的堪比亲姐妹。
所以,陶翩然一时还是没反应。
倒是姜氏义愤填膺,抱着女儿安抚:“屏姐儿乖,有母亲在,没人能给你委屈受,若这京城实在容不下你我,我就带你寻你哥哥去……总好过在这里被人针对,泼脏水……”
这话说的,就是拿宣睦的权势压人了。
摊上这样的老娘和妹妹,得亏宣睦一心征战在外,并不怎么搭理她们,否则,被她们这样坑害,还能有什么好口碑?
虞瑾走到翼郡王妃面前,又再施了一礼:“宣、陶两府是姻亲,怎么算都是一笔糊涂账,我本也不想掺和此事的,奈何景五公子点到我了,我也总不好昧着良心说话。所以,还请郡王妃见谅。”
郡王妃扯出一个微笑:“这事儿怎么怪也怪不到你头上,倒是我家招待不周,凭空让你们姐妹招惹上是非。”
随后,她看了眼还在哭哭啼啼指责天指责地的姜氏,径直走向宣葵瑛。
“当时丫鬟端着的是滚茶,县主脖子和前襟都泼上了茶汤,万一伤重,是要留疤的。咱们都是有女儿的人,宣四姑娘应当理解楚王妃的心情,这里的事,回头我见了王妃只得如实相告,后续你们两家要如何推诿或者赔罪,就由你们解决吧。”她称宣葵瑛为宣四姑娘,而不是陶夫人,就是把这个皮球踢回宣家门里。
横竖有人要给楚王府一个交代,至于是陶翩然还是宣屏,她就不做这个恶人去裁断了。
宣葵瑛亦是面皮僵硬。
她颔首,欠身:“府上今日是喜宴,是我家的小辈不懂事,冲撞了,郡王妃不追究我们无状,已经是宽宏大量,多谢了。”
姜氏母女还抱在一起哭,闹成这样,她们显然是不能等着吃席了,宣葵瑛便带着这一行人先行告辞。
临走前,依旧靠在姜氏怀中的宣屏抬起一只眼睛,目光森然,盯向虞瑾。
虞瑾若有所感,迎上她视线,高高扬起了唇角!
这是——
挑衅?
不,或者可以说是宣战!
她以前和这个虞瑾都不熟的,她是疯了不成?
宣屏一时间反而有些反应不过来,浑浑噩噩被人扶走了。
虞瑾盯着她的背影,一时未动。
背后,突然一颗脑袋探过来:“怎的,你俩是冤家?多大仇啊,这眼神……都跟要杀人似的。”
虞瑾侧身,避开两步。
她本来不欲搭理这位纨绔,却忍不住好奇,于是反问:“你是不是私下恋慕宣六姑娘?”
有些人比较幼稚,吸引心上人注意的方法,就是和她唱反调。
这个景少澜,除非是老早就对宣屏有执念,否则实在解释不通,为什么他俩能成一对儿!
第042章 死因存疑
景少澜表情僵住,随后见鬼似得往后跳开。
“你当我是你啊,眼神不好,什么人都看得上!”可见是暴躁至极,他音调直接拔高,惹得还未完全散开的众人纷纷回头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意识到失言,景少澜表情尴尬变换,“我不是……”
当面嘲讽人家姑娘退亲的事,确是有失风度了。
虽然——
他本意并非嘲讽,只是一时情急,话赶话。
这一瞬间,他手足无措,显得十分慌乱。
已经闻讯凑过来的虞家几个姑娘,个个对他怒目而视。
景少澜样貌出众,家世又好,很吸引小姑娘目光,他早就习以为常,甚至可以怡然自得面对。
但此时,被几个漂亮小姑娘这样瞪着,他头一次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。
这一个个,仿佛随时能变身凶狠的小豹子,扑上来活撕了他。
太可怕了!
景少澜肩膀瑟缩了下,都想夺路而逃了。
然则虞瑾脸上却没什么情绪,她只是注视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,然后重复问道:“宣六姑娘确实不是你的心上人?”
然后,她就看到景少澜脸上如鲠在喉的表情。
或者,说得粗俗些,他那表情就像吃了屎。
“我承认我方才一时口不择言,可是你也别拿这话来恶心我呀!”仿佛唯恐和宣屏扯上关系,他当即举手发誓:“那姑娘连自家姐妹都坑,我又不是嫌命长,我发誓,我景少澜这辈子就算打光棍,也绝不会看上那种女人行了吧?”
从头到尾,虞瑾看得真切,景少澜的表情都不似作伪。
“嫌命长……”他前世可不就是个短命的吗?
虞瑾脑中突然闪过什么,又一时没能真切抓住,她低低呢喃这几个字。
如果景少澜和宣屏不是两情相悦,那总不会是宣屏爱好特殊,被这位揭老底给揭出感情,然后倒追了吧?
毕竟——
如果单从联姻的角度来看,树大招风,两家国公府根本没有联姻的必要。
不过也不尽然!
英国公府的实际掌权人宣睦虽然不站队,可令国公府是楚王的姻亲,若是英国公另有想法,想借着儿女联姻做遮掩,也去和楚王府搭上关系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