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云禾撞到身后棺木,也不以为意,拍拍衣袍,重新上前。
昭华手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牌位,用袖子轻轻擦拭,然后,转手递给身边平安抱着。
她再抬起头,眼底依旧猩红,表情却全然冷静,努力抑制叫声音平稳:“本宫的涯哥儿呢?他……还活着?”
穆云禾听出她言语中的试探。
若换个人,换一位母亲,她一定会觉不忍,并为之动容。
可眼前人,是虐杀了她魏家姐姐的凶手。
心底只是闪过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情绪波动,她神色从容,言语淡淡,反问:“所以,你是确定不肯亲自回大胤确认了,是吧?”
昭华内心有过片刻挣扎,面上表情笃定。
她不回答,算是默认。
穆云禾于是妥协,叹了口气,实话实说:“也死了。”
昭华脑中轰然一声,思维出现短暂的空白。
虽然她其实早有猜测,可又时时刻刻抱着侥幸的希望。
希望她的小儿子还活着,哪怕身受重伤,也哪怕沦为阶下囚。
有两行泪,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滚落。
夜风很凉,吹起脸上凉意,她才有所察觉。
冷静抬手,抹掉。
穆云禾面无表情与她对视,杀人诛心:“宜嘉公主杀的。”
她手指了指咽喉位置:“一簪子扎在这里,当场气绝。”
“哦,你留在赵王府的那个心腹,叫高妙的,也在当场。”
“死讯之所以对外隐瞒,原是想着你为他,可能会答应回去。”
穆云禾突然问:“当年赵王骗宜嘉的事,是他自己的想法,还是你撺掇的?”
冷不丁她问起久远往事,昭华瞳孔剧烈一缩。
其实她不是针对宜嘉,但即使她不爱赵王,也厌烦赵王和宜嘉之间的龌龊事,尤其赵王和宜嘉厮混后,再来找她,她嫌恶心。
所以,拐弯抹角给了一些启发。
赵王本就是个擅于伪装和钻营的,后面就花言巧语哄着宜嘉投入楚王怀抱。
宜嘉和楚王开始暗度陈仓之后,赵王就不能经常和她见面。
至于后来,利用孩子诓骗宜嘉给楚王做局,就是赵王自己的算计了。
他瞧不起女人,又利用女人。
昭华从未将宜嘉视为敌人,或者说她从没将宜嘉看在眼里,但多年以后,这一记回旋镖,居然报应在她儿子身上。
昭华深受打击,可是敌人面前,她愣是咬牙端着皇女气度,稳稳站着。
穆云禾却忍无可忍,咄咄逼人起来:“当年你为达成你的目的,囚禁凌虐魏书茵时,可曾有过片刻不忍?”
话题岔开得突然,昭华一时没反应过来,狐疑打量起她:“你……”
她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,这个穆氏的身份——
似乎有问题?
昭华本能警觉,下意识就想后撤。
穆云禾动作却快她一步,突然倾身向前,凑近她耳畔:“秦漾,是我亲手毒死的!”
昭华浑身血液,仿佛一瞬间凝固。
后撤的身子,牢牢定在原地。
穆云禾压着声音,恶意满满:“见血封喉的毒药,我先找机会洒在勺子上。”
“然后等侍女端汤上来,我借故服侍,替他们搅拌散热,轻易便将毒药混进他们父子的汤盅。”
“说实话,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生的孽种。”
“但是上苍有眼,阴差阳错,就是这么巧。”
“母债子偿,无论秦涯还是秦漾,都是你的报应!”
“贱人!”昭华全然失控,袖中滑出一柄匕首,猛的刺向穆云禾近在咫尺的咽喉。
但她一介女流,不曾习武,旁边禁军不能眼看着胤国使臣被自家***当众刺杀,眼疾手快拽了一把。
可到底晚了一步,匕首还是刺在了穆云禾胸前。
她背后就是棺材,退无可退。
昭华眼睛猩红,眼看一刀没有刺中要害,拔刀还要再刺。
拔刀时血液喷溅,扑了两人都是一脸。
昭华神情癫狂愤怒,穆云禾却在笑。
晟国皇帝如临大敌,隔着老远喊:“快把他们两个分开!”
昭华身份贵重,之前禁军不敢随便上手拉扯她,此时得令,周围的人都一拥而上,将两人拉开。
昭华看到穆云禾脸上不合时宜的笑,脑中又是嗡的一声,意识到自己中计。
果然,穆云禾捂着冒血的伤口,遥遥看向台阶上的晟国皇帝,幸灾乐祸:“宫廷重地,又是天子驾前,不是说禁止携带利刃面圣吗?”
“贵国的***殿下这是何意?在自家门里,还要随身携带匕首?”
“这是要防着谁?又是要针对谁?”
她方才,其实是存了死志的,想刺激昭华当场杀了她。
晟国使团被诓骗进宫,当众杀死,足以构成大胤对晟国宣战的正当理由,且……
用什么手段报复,都不为过。
但既然没死成,那也不能浪费机会,挑拨他们君臣姐弟的关系,也是收获!
第407章 装疯卖傻,以退为进
人若不是走到穷途末路,几乎没人不怕死,也没有一个当权者,能忍受有人威胁到他的权利和地位。
晟国皇帝的眼神中,有杀机闪现。
昭华如梦初醒,前一刻还溃散到近乎癫狂的理智,快速回归。
她随身带着匕首,别有目的,却绝不是冲着穆云禾。
因为——
从一开始,她就没把穆云禾当回事。
她想的是,胤国使团不会轻易放弃求亲请求,若谈判桌上,双方都要逼她许嫁,关键时刻,她就掏出匕首,大义凛然演一场被逼要自尽的戏。
进一步削弱皇帝威望的同时,也可以极端方式,推掉这次联姻。
而如若皇帝一意孤行,逼迫为难于她,她还可以出其不意,挟持皇帝,反客为主。
她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,她的对手和敌人,是坐在皇位上的晟国皇帝!
谁曾想,所有计划都被穆云禾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给毁了。
皇帝看她的眼神,昭华清楚看见了。
此等情形之下,她就不敢再“大义凛然”去以死相逼,演拒婚的戏码,因为皇帝一定会顺水推舟,叫她当场自尽,一了百了。
姐弟两个目光相触的一瞬,昭华快速应对。
她刚清明下来的眼神,又变得癫狂狠厉,挥动匕首,逼退周遭禁军,同时声嘶力竭控诉:“为何阻拦本宫?”
“这个贱人,杀了本宫的儿子,她亲口承认。”
“本宫身为人母,为自己的儿子报仇,有什么错?”
“陛下……你我是血脉至亲,我的儿子也是你的血亲,他们要叫你一声舅舅的。”
“你贵为天子,难道就任由他们死于非命?”
“杀人凶手就在眼前,不能放过她!”
她其实更想说,这是晟国的地盘,岂能任由胤国人嚣张狂妄的当面挑衅,而无所作为?
但她心里清楚,皇帝只想苟且着安享富贵,除非胤国军队兵临城下,威胁到他的安逸日子,否则——
他绝不会为他们母子出头,主动和胤国人翻脸。
昭华状似疯癫,再不复前一刻的端庄,声声泣血,叫嚷吵闹着,形如疯妇。
禁军被她逼退,却为此,围成一个圈,警惕将她困在中间,以防她再暴起伤人。
晟国皇帝站在远处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,眼睛眯了眯。
他虽沉迷酒色,却并不意味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。
一眼看出,昭华这是装疯卖傻。
当然,穆云禾等人经过短暂的怔愣,也反应过来这一点。
晟国皇帝道:“***受了刺激,有些神志不清,还不将她拿下,看管起来?”
从穆云禾暗示他,昭华随身携带兵刃面圣,是意图对他不利开始,他就果断对昭华起了杀心。
昭华若反抗拘捕,他就可顺理成章当众结果了她。
奈何昭华也不傻,象征性又挥动了两下匕首,等侍卫围上来,她果断束手就擒。
神情狼狈,被两个侍卫押着,她还在继续演戏,又哭又笑:“我的孩子……孩子……”
晟国皇帝见她缴械,心里可谓相当遗憾。
如此,总不好还当着外人的面强行处置她。
他不想和胤国硬碰硬是一回事,并不代表他就要当众谄媚讨好,他多少还是要脸的。
“将她送回昭华殿,宣太医看看。”皇帝道。
禁军押着疯癫的昭华离去。
晟国皇帝又看向倚着棺材,面色苍白的穆云禾:“朕早说了,朕这皇姐,病入膏肓,已经不能如正常人一般谈婚论嫁了,奈何尊使不听。”
“诸位远道而来,朕原是想尽地主之谊,设宴为你们接风……”
“现在,只能提早散了。”
“穆……穆大人有伤在身,来人,扶她到偏殿歇息片刻,去太医署寻个女医过来,先替她包扎了再送他们回驿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