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想到的,凌木南也差不多都能想到,只是眼见着虞瑾脸色不好,心情不佳,他也识趣,什么都没说。
后面陆续又捞上来几个人,落水的官兵,多是被留在渡口那一批人里面的,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。
就在虞瑾反复咬唇,几乎见血的烦躁情绪中,庄林突然指着远处高声道:“船!那里还有一艘没翻的船!”
虞瑾瞬间收摄心神,跑向船尾。
顺着庄林手指方向看过去,认出那是之前被俘获的海盗船之一。
“打个信号试探一下!”她道,同时心急如焚,“迎上去。”
庄林拎着油灯,打信号。
对面过了一会儿回应,确认是自己人,虞瑾便放心叫艄公迎上去。
两船靠近,对面甲板上的人是形容分外狼狈的贾肆和庄炎。
“夫人!”看到虞瑾,两个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声音里都带了哭腔。
虞瑾心里紧绷的那根弦,猝然断裂,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“宣睦呢?”这一刻,什么贵女形象都被抛之脑后,她冲那边高声呼喊。
庄炎似乎哽了一下,后才大声回话:“在船上。”
虞瑾没见到他人,此情此景之下,宣睦但凡能够清醒的站着,都不会不露面。
心里恐慌的那股劲儿,已经过去,虞瑾只觉思维有些空白,但是循着本能,她也并未自乱阵脚。
她没再说话,等两艘船近距离停稳,她叫来石燕和石竹,两人分别架住她一边胳膊,将她带上对面船只。
“出事了?”双脚落地,不等站稳,虞瑾就第一时间冲向庄炎二人。
庄炎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一下,纠结不知如何开口。
虞瑾不为难他: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出了事,庄炎也且六神无主呢,瞧见虞瑾,无异于见到救星。
他转身,带虞瑾进了船舱。
最大的船舱里,宣睦躺在床上,身边两个亲卫守着。
主要是负责固定他身体,省得船行不稳,将人颠着。
宣睦双目紧闭,唇色苍白,蹙眉昏睡。
头上被简单包扎,额角靠近太阳穴附近,有血色氤出。
他身上黑色袍子,浸了水,船上没有换洗衣物,护卫只拿干爽被褥替他吸了吸衣物上的水,又将他胸前衣物用匕首划开。
他胸前中了一箭,位置有点偏,没在心脏。
没有大夫,暂时没有拔箭。
虞瑾走近,弯身去拉他手。
他惯常温热的手掌,今日冰凉一片,细看就发现他手背上,也有好些细密的小伤口,应该是被碎石树枝之类划伤。
“宣睦?”虞瑾缓慢跪在床边,凑近他,试探着轻声唤他。
宣睦当是听得见,隐约皱了下眉。
虞瑾等了片刻,他人却没醒。
虞瑾抓过他手腕,试着摸了摸脉。
因为常老夫人精通医术的缘故,望闻问切的本事,她多少学了个皮毛,但她对医术一道,并不十分感兴趣,是以并不精通。
粗略诊脉,他脉象有所滞涩,不如往日强劲,但也没有十分虚弱。
还是没有大夫,也没有药。
虞瑾当机立断:“我坐官船来的,叫庄林带着官船继续在海上搜救自己人,我们先回去。”
庄炎如是找到主心骨,立刻依言,传令下去。
安排两边船只上的人员,要跟着返航的,挪到这边,要留下搜救的,换到官船上。
庄林临走前,虞瑾勒令征用了他的外袍。
然后趁着这个工夫,他叫贾肆帮忙,给宣睦身上湿衣全部剥了,给他套上庄林的外袍,又找来干净被褥,给他御寒。
等到安排好一切,船只返航,庄炎回来复命,虞瑾也就开门见山问他:“究竟怎么回事?”
第431章 忠义两难,热血悲壮
庄炎神情羞愧又凝重。
贾肆率先一步,单膝跪下:“事发时,庄炎不在近前,属下来说。”
今夜海上虽无大浪,但夜里的海面,不会全然平静。
船行海上,多少会有颠簸。
虞瑾坐在床沿,叫宣睦枕在自己腿上,又扶住他肩膀,防止磕碰。
她轻微颔首。
贾肆道:“我们与裘知府协作攻岛,按照约定好的,裘大人混在海盗中间,率先潜入,为内应。”
“少帅和娄云分别从两侧包抄,打算里应外合。”
“余下的人,蛰伏山下,等待信号,随时准备发起全面强攻。”
“本来一切顺利,属下等追随少帅攻上山顶的寨子,裘大人已经趁其不备,将海盗头子的脑袋斩下。”
因为有裘叙被威胁的先入为主的认知,虞瑾潜意识里就以为宣睦受伤,会是遭遇裘叙暗算。
否则,以他从军多年,身经百战的身手和应变,至少不该大意受伤。
此时,听贾肆提起裘叙时的神情态度,除了扼腕唏嘘,并无仇恨。
看来……
事情发展,与她预料中有所偏差。
她没有言语,示意贾肆继续说。
贾肆道:“我们赶到时,裘大人与他带在身边的两名亲兵已经力竭战死。”
“本该是毫无悬念的一场仗,却有人拎出一双老夫妻与一幼童,称是裘大人的老父母和幼子。”
“三人瞧见裘大人尸身,悲痛之情不似作伪。”
“少帅询问身边裘大人亲信,我们才知,早在十多日前,裘大人的三位至亲遭盗匪掳走。”
话至此处,他颇是感慨:“我们谋划攻打海盗老巢时,他什么也没说。更是身先士卒,率先混上山寨,与海盗头子同归于尽。”
“属下上过战场,也曾经历九死一生的时刻,所以能够明白。”
“他若活着,身为儿子,身为父亲,忠孝之间,难以抉择。”
“可若为他自己家人,而放纵这伙盗匪为恶,良心上又过意不去。”
“所以,干脆破釜沉舟,走了这一步。”
身为儿子和父亲,只要他一息尚存,哪怕打着大义凛然的旗号,也无法蒙蔽内心,去摒弃自己至亲于不顾,但这位裘知府,又是心怀大义之人。
既然救不了自己至亲,他便选择陪他们共赴黄泉。
贾肆不说,虞瑾也能依稀明了他的抉择。
一时之间,心情压抑,心绪复杂。
恍惚了一瞬,她问:“二老和孩子呢?”
贾肆表情越发悲愤:“海盗挟持人质,要求放他们下山离岛。”
“少帅感念裘大人大义,不能置他家小于不顾,答应放行。”
“可是两位老人刚烈,不愿放过海盗,叫儿子枉死,趁其不备,抢出孙儿,双双撞死在海盗的刀锋之上。”
宣睦重伤昏迷,的确是他此时最担心的。
但在生死大义面前,忠烈能称为英雄的,并不止宣睦一人。
贾肆心情沉痛,语气沉重,目光转向昏迷的宣睦:“我们清扫海盗余孽时,突然地动山摇。”
“后来才知,海盗二当家是个善于钻营的阴险小人。”
“他趁乱,第一时间遁走,并且引爆了提前埋藏地下的火药。”
“当时山体垮塌,山势崩裂,少帅为护那孩子,被压在乱石之下。”
说话间,他重重叩首:“是属下等失职,未能保护好少帅。虽然山石掩埋不深,但少帅应该是被砸到了脑袋,被挖出来时就已经这样。”
至于宣睦胸前中那一箭,他从戎这些年,比这更凶险的伤也受过不止一次,只要不伤及要害,等着将养一段时间,伤口愈合后,依旧生龙活虎。
虞瑾抿着唇角,垂眸看着枕在她腿上的宣睦。
自她认识他起,还是头次见他这般狼狈的模样。
手指无意识抚过他的眉峰,虞瑾声音涩哑,却只问道:“孩子呢?可还平安?”
裘叙不是用自己性命道德绑架,要求宣睦救他父母儿子的,甚至都没叫他的心腹间接传话,他一开始就是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。
此情此景之下,换做是她,她应该也会悲愤交加,热血沸腾,得不惜一切护下那个孩子。
这不是单纯自以为是的一命换一命,是良心和责任驱使下,最本能的做法。
贾肆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,或是责难他们下属办事不利,也或是抱怨宣睦不该轻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以身犯险,却怎么都没想到,虞瑾会是这般反应。
贾肆一时愣住。
庄炎一激灵回神,忙道:“孩子倒是没事,只是被擦破了几处皮肉,养养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虞瑾缓慢吐出一口气:“不过经历了那样的事,孩子应该受了大惊吓,叫人好好安抚开导他。”
“是!”庄炎赶忙答应。
虞瑾问他:“身上有金疮药吗?”
“有!”庄炎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呈上。
虞瑾视线没有从宣睦脸上移开,顺手接过药瓶:“你们出去吧,轮流在外面守着即可,有事我会叫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