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向姜氏时,姜氏竟然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。
下一刻,宣屏却扑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,开始如往常那般,配合她,抱着她一起哭。
“母亲,呜呜呜……我这个样子,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啊,我该怎么办呀?”
眼泪流下来,刺激的伤口更疼,她却仿佛感觉不到,唇角勾起恶劣的笑容。
只是,这笑容掩在姜氏胸前,无人瞧见。
姜氏身体僵直,手臂擎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克服前一刻的心理阴影,回抱住女儿。
只是,她脑中都是女儿方才形如恶鬼瞪着她的恐怖模样,任由宣屏在她怀里哭得再凄惨,一时半会儿她竟挤不出丁点儿眼泪了。
*
宣宁侯府。
三更半夜,虞瑾不想兴师动众,带着自己院里的人,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客院的一间屋子出来。
然后,她亲自回蓼风斋把赵青接来。
“今天时间太晚,仓促之间就只先打扫了一间屋子出来,您瞧瞧可有哪里还需要替换添置的。”她解释,“这两年家里为长辈守丧,几乎没有人情往来,所以这个院子闲置了一段时间,虽然有下人日常看管打理,总比不上从前,您先屈就一晚,别的地方,明日我再叫人过来修缮打扫。”
赵青对住处不挑,只大概四下扫视一眼。
不过,对于这是个单独的园子,她还是满意的。
“行。”她爽快点头。
虞瑾又指了白绛和石竹,“这两个丫头我留在您这,住在您隔壁的厢房,她们都是我身边信得过的人,您有任何需要都尽管差遣。”
赵青这样的人,必定不喜有人贴身跟着,窥探她隐私。
赵青颔首。
时间实在太晚,虞瑾不再多说,径自走了。
顺便带走了亦步亦趋跟着赵青的庄林。
出了院子,虞瑾问他:“你是要留下来监视我,还是出去另找住处?”
庄林:……
虽然他现在对这位虞大小姐确实戒备很深,但是话说得这么直白,真的叫人很容易下不来台。
庄林抹了把脸,手动把脸皮加厚。
他觍着脸,强行挽尊:“大小姐说笑了,赵……娘子是我家世子送进京的客人,我们哪能不要脸的把人往您这一丢,自己去做甩手掌柜?属下也得请您行个方便,把我留下,也好随时听候差遣。”
听差遣,自然是听赵青的差遣!
这位虞大小姐是聪明人,自然能够领会。
虞瑾侧目,看他一眼。
庄林若有所感,立刻警惕的撤开半步远离她。
果然,下一刻,就听这位虞大小姐比他还不要脸的开了口:“可是赵娘子这会儿歇下了,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什么要差遣你的。她是你家世子托付的客人,你又不是客人,你既然要借住在我府上,总没有吃白食的道理。正好英国公府的事是你动的手,你对那边的环境也比较熟悉,就劳你这几天勤快往回跑跑,替我盯梢一下宣六姑娘的后续手段?”
虞瑾一口气说完,庄林想拒绝都没找到机会插嘴。
他张了张嘴,本能的还想挣扎一下。
行吧!虽然这位虞大小姐的强盗逻辑很不要脸,可要细究起来,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且又合理。
庄林不想和虞瑾说话了,主要也是语塞,不知道说什么。
最后,只是拱了拱手,憋屈的默认了。
虞瑾满意,转而给石燕递了个眼色:“你带他去前院,让陈伯给他在护卫住处那边匀个铺位出来,顺便录入一下名册,省得招人怀疑。”
庄林:……
赵青住的是单独一个大院子,他就只配挤个大通铺?
就这样,还好意思支使他干活儿?
但是寄人篱下嘛……
庄林憋屈,庄林委屈,庄林什么也不能说,蔫头耷脑的跟着石燕走了。
石燕对他更是没有好脸色,将他送去给陈伯,又比划了两下,见着陈伯点头,立刻扔下他走了。
庄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——
这凶丫头竟是个哑巴?!
石燕回来复命后,虞瑾也打发她下去睡了。
虞瑾自己洗漱好躺上床,已经是四更天。
她仰躺在床上,枕着手。
上辈子她从未听说过赵青这号人,也就压根不知道这时间段她是否也有进京求医,如若她这趟进京,是偶遇自家舅公给宣睦提供的灵感,那就说明这只是巧合,如果不是的话……
她其实有点担心赵青除了求医还另有目的,这样的话,可能会招惹麻烦。
虞瑾辗转反侧,久久没能入睡。
庄林这边,去分配给他的铺位看了眼,就借口要回家拿铺盖卷出了虞府,然后回了国公府一趟。
正巧,大晚上的,国公府也正热闹。
第061章 福祸
宣屏脸上伤口裂开,持续渗血,三更半夜不得不又紧急找了大夫。
姜氏闹着要找太医,被况嬷嬷赶过来甩了一巴掌:“又不是生死攸关的事,你当你的女儿是公主?太医院的太医都是有品阶的正经官员,不是你家的奴才,三更半夜由着随叫随到。大夫人是怕旁人不知咱们国公府的行事张狂?还是怕家里的名声太好?老夫人说了,您若是脑子始终拎不清,就不要在府里添乱,可以去家庙住着好生冷静冷静。”
姜氏捂着发热发疼的脸颊,咬着唇,目光愤恨,却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一天之内两回了,她被这个刁奴修理了两回!
而且,一回比一次更加的肆无忌惮。
白天那回,多少还算避着人了,这回则是在她的院子里,当着一院子的奴才打的她!
可是她的夫君没了,儿子虽然争气却和她不亲,她娘家又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户人家……
偌大的一座国公府,居然一个能为她撑腰做主的人都没有。
况嬷嬷不在乎她眼里有恨,见她老实了,转身就走。
姜氏失魂落魄回到屋里,看到坐在床上的宣屏,眼泪又流下来,开始习惯性的委屈哭诉:“是你我母女时运不济,若是你父亲还在,你祖母怎么都不敢这样欺负咱们。也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,想给你请个太医都做不得主,呜呜。”
她的眼里有恨,却又很快消散。
宣杨在时,她明知道英国公夫妇瞧不上她,却是敢于明知故犯,梗着脖子公然给自己那位强势的婆母使绊子的。
那时,她的夫君是世子,正当壮年,而英国公上了年纪,迟早会死,这爵位和整座侯府迟早都是宣杨的。
是宣杨,就等于是她的。
国公夫人甚至都不是宣杨的生母,她甚至在心里无数次畅快的设想过,将来自己当家做主了要如何磋磨这老婆子,让她像条丧家犬一样求着自己,谁叫这老东西总是一副看臭虫一样不屑的眼神看她?
可是,宣杨突然就没了……
她当诰命夫人,掌控整个国公府的美梦也彻底碎了。
宣杨一死,英国公立刻就想改立宣松为世子,可是国公夫人不同意,那老太婆发起狠来,英国公这个一家之主都是忌惮她的,于是这世子之位生生空置了好几年。
姜氏在这国公府里,原就是攀附着宣杨生活的,宣杨死了,她的天就塌了,知道没了袭爵做主的指望,她很识时务的立刻龟缩起来,很是谨小慎微了一段时间。
直到——
她那个叛逆离家数年的儿子突然名声大噪,在边城守军中有了名望。
那时家里才知道,在家里为了爵位之争风波暗涌时,消失多时的宣睦是从军去了,并且很幸运的在军中站稳了脚跟。
这时,老太婆突然态度鲜明起来,不知道她是如何压服英国公的,总之宣睦被请封成为了国公府的世子。
宣睦自小就不依恋母亲,而姜氏,一门心思都在拿捏男人上,也没什么心思管儿子,这就导致了宣睦和她并不亲近。
可再不亲近,她也是生母。
何况——
老太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对府里所有的小辈也都不亲近,包括宣睦。
这样一对比,姜氏立刻又有了底气。
从此,腰板儿就又硬起来了,和国公夫人之间形成了心照不宣,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。
直至这次宣屏出事,平衡被打破。
姜氏哭来哭去,还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她拿帕子擦了两把眼泪,咬牙道:“不行,咱们不能任由那老太婆压在头上这样欺负了,这次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也需要有人替你做主,捉拿凶手,我得写信给你大哥。这件事,他必须得管。”
宣屏眼底漫上一层恐惧,她一把拉住姜氏。
她眼底翻涌的戾气,惊得姜氏一激灵。
宣屏回过神来,就又柔柔弱弱的哭了:“我的事情在京城已经传遍了,我已经没法见人了,母亲你还要将这件事宣扬到边关去吗?那我不如死了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