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他们永平侯府目前没有太大的实权,一时半会儿的,战火没烧到他们身上,凌致远这趟平安顺遂的回来了。
凌木南垂下眼眸,掩饰眼底情绪。
凌致远还算了解这个儿子,见状,就转而去问江默几个。
江默几人不敢隐瞒,一五一十将昨夜之事说了。
凌致远面色沉敛下来,挥手先打发了几人下去,之后,才又踱步走回凌木南面前。
他儿子这明显就是后悔了!
“你……”
他张嘴想说什么,又觉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”这样的都是屁话,最终手掌握上凌木南肩膀。
凌木南抬头,父子两个四目相对。
凌致远道:“你现在这样是对的,虞家阿瑾,打小儿性子就最是要强,她是绝对不会走回头路的。何况当初事情闹得那么难看,你也不要去她面前自取其辱。人生在世几十年,哪能时时处处随心所欲,尽是圆满的?男子汉大丈夫,拿得起也要放得下,等你到了你爹我这把年纪回头再看,便会觉得当下的一切恩怨痛苦,早就成了过眼云烟,不必太过挂怀了。”
有些事,不是真的经历过,又熬到一定的年龄阅历,其实对方是不会懂的。
只是身为父亲,凌致远才会试图从他过来人的眼光开导儿子一二。
这番话,算是推心置腹了。
凌木南没有反驳,但也没有认同。
他勉力扯出一个笑,转移话题道:“二弟离家后可曾来信?他在外一切可还顺利?”
凌木南和凌木东这两兄弟,以前在家时,虽然没什么大的龃龉,但关系也实在算不上多亲近。
凌致远微感诧异,沉默过后也如实相告:“数日前我离家后,收到一封家书,你母亲刚交予我看了,也没说别的,就是报平安,说他已经到了东南军中安顿下来,叫我们不用挂念。”
凌致远当然没脸去求虞常山收留自己的儿子,所以他托付了自己的一位放外任在东南的老友,请他代为关照,将凌木东放在了大泽城守军的编制当中。
凌木南点头:“就让二弟出去闯闯吧,没准他能有一番作为的。”
有关虞瑾和虞家的话题,凌致远没有再提,转而问了他一些最近读书上的事,父子俩难得心平气和的也算促膝长谈了,直到估摸着皇帝差不多下早朝,凌致远匆忙回去更换官服,打算进宫复命。
凌木南目送他走远,方才回了自己的书房。
坐在案后,却迟迟打不开书卷。
苏葭然直白的挖苦和父亲隐晦的告诫,无一不在告诉他,后悔也没用了……
而事实上,他压根不敢去想后悔这两个字,每每看见虞瑾,他就只会觉得汗颜,难得前世他和凌家那般待她,如今她还仍愿拉上自家一把。
前世,凌木东后面又被逼着考了两次皆不中,只因他为着苏葭然的事一直和家里赌气消沉,父亲就格外严格要求,希望凌木东能出人头地。
后来凌木东不堪压力,只想破罐破摔,他说想去私塾做个教书先生,父亲不肯,依旧逼他上进,几乎要将他逼疯。
就在这时,母亲临盆。
顾姨娘约莫是被儿子的情况刺激狠了,也有点精神不正常,不知她究竟出于何种心态,给母亲吊命用的参汤里做了手脚。
因为顾姨娘平时老实本分的过了头,压根没人对她设防。
然后,母亲生产时难产血崩,最后拼了命生下弟弟,人却没了。
顾姨娘畏罪自戕,二弟凌木东无颜面对父亲,下葬了顾姨娘后,自请除族,留书远走……
后来家里才知道他隐姓埋名投军去了,大概是存了死志吧,仅三个月就草率战死了。
最后送回来的,只有他的一点遗物。
尸骨,和众多无名小卒一起埋在战场,压根无从分拣出来。
而这些事的起因,皆是他!
因为他和苏葭然暗通款曲,折辱未婚妻,惹得婚后夫妻不睦,而他不敢面对这些,只能一错再错,不断的和家里抗争。
母亲最终失望,冒着巨大的风险,高龄产子,丢了性命。
因为他不成器,父亲只能转移注意力,逼着二弟上进,将本来就不擅读书的二弟险些逼疯,这才导致爱子心切的顾姨娘走了极端。
若不是有虞瑾在,后面将他幼弟教导成才,他们永平侯府应该也会在他的手里走到尽头。
罪孽太过深重了,他承受不住,后面只能醉生梦死的愈加荒唐。
不去面对,就能假装这些错误都不存在。
上辈子的他,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。
所以,后来苏葭然丧夫后又回来找他,他也自我催眠,假装不知道她的真面目,像是圆了自己的一个梦,和她生活在一起。
而虞瑾,则是彻底抛弃他这个烂人,潇洒的走了。
一封和离书,是他俩前世最后的结局,她走时,甚至背影都不屑给他当面留一个。
凌木南闭上眼,舌尖回味着父亲那些劝导他的话,他想,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的,那是他用前世一生,为自己编织的牢笼。
前世,这个牢笼,困着的是虞瑾;
今生,他将在这牢笼之内,看着她走向崭新的、没有他的人生。
不去打扰,是他能给的最大的补偿和尊重。
另一边,宣宁侯府。
虞瑾回到后院,以为华氏会在等她,结果华氏被虞珂先一步拦住,叫她带着一起张罗布设施粥的事。
华氏也不放心两个小姑娘单独出门,尤其城西那边住的多是穷苦人家,鱼龙混杂,平时也比较乱,所以就跟着一起张罗,暂时没顾上来找虞瑾聊宜嘉公主的反常。
虞瑾也不轻松,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客院。
常太医白日里要在宫里当差,那边常怀济一个人,总不能一直不眠不休,就叫舅奶彭氏和表婶曾氏带着自己两个儿子也一并住了过来。
常怀济十六岁的长子习武,十三岁的小儿子则是从小跟他学医,还颇有天赋。
赵青的事,不好托付给外人,就由他们父子俩轮流看护。
客院这边热闹起来,虞璎每日施粥回来,还特意跑过来听表哥表弟讲述游历在外的见闻,也成了这边的常客。
赵青暂时情况稳定,而庄林利用可以随意出入英国公府后院并且还有内应的便利,带着石燕两人准备了三日……
这夜,也终于要开始给他家大夫人下猛药了。
第098章 你好薄情啊夫人!
是夜,四更。
残月尚未升起,虫鸣鸟叫声已歇。
星子闪闪亮亮挂满天际,偌大一座英国公府,沉浸在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氛中。
东苑这边,姜氏头脑昏沉,已经夜不安枕两宿了。
庄林带着石燕两人,在一处偏僻空置的院落中做最后准备。
他一边飞快往身上套衣裳,一边低声解释:“我叫人分别往大夫人饮食中放了昏睡散和叫人心绪不宁的药,她这两天都是白日里精神不济,夜里睡不好觉,拖得时间太久,等请了大夫就会被察觉,咱们速战速决,今晚就把事情办了。”
石燕二人都换上了东苑丫鬟的服饰,以防万一,方便隐藏脱身。
庄林则是穿了一身从宣杨遗物里找出来的衣袍配饰,腰间坠玉都是和姜氏定情的那块,然后抓乱头发,半遮住五官,脸上涂抹成青灰色。
他没见过宣杨,虽然特意叫人从府里老人口中打探了下宣杨的长相,但想着也不甚靠谱。
反正,他这个脸色,一看就是掀开棺材板爬出来的样子,再被夜色这么一渲染,正常人看一眼都要吓到魂飞魄散,谁敢盯着他脸瞧?
准备完毕,他熟门熟路带着两人摸去东苑。
院子里,在门口耳房里坐着守院门的两个婆子已经睡了。
石燕摸进去,掏出小瓷瓶里特制的迷药往两人鼻下熏了熏。
往里走,靠近姜氏屋子的左厢房里还有两个丫鬟待命,以防夜里需要用人能第一时间赶到。
这会儿夜深人静,两个丫鬟也都在打盹儿。
庄林进去,也给这两人下了一遍迷药。
之后,三人如入无人之境,摸到姜氏的房门前。
撬开房门,摸进内室。
脚榻上守夜的是姜氏的一个大丫鬟,石燕又如法炮制,给她下了一遍药,暂且把人先拎到一边。
之后,她和石竹躲到暗处。
庄林头次做这样的事,活动了一下筋骨,又深呼吸两次,做足了准备,然后阴着嗓子出声:“夫人……夫人……”
姜氏这两日,白天嗜睡,晚上本就心慌气短,睡得不安稳。
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瞧见屋子里一个高大的人影,没当回事。
等她闭上眼,又听见那道阴恻恻的声音:“夫人……”
下一刻,她猛地再度睁眼。
宣杨在世时,俩人蜜里调油,姜氏打着使小性子的幌子,对宣杨的占有欲很强,宣杨的衣物配饰等等,几乎都是经她手敲定置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