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雾沉溺[破镜重圆]_望日落【完结】(34)

  她快步迈下台阶,没等保镖动手,就先拉开车门,“昨晚听底下人说你在外头凑合睡的?怎么没喊人去接,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,就等着你回来呢!”

  “十点一刻落的地,进城太晚,懒得折腾。”沈介跨下车,顺手理了理大衣。

  沈天溪又笑:“酒店哪有家里舒坦?今晚哪儿也别去了,房间都收拾好了,就在家里住下。”

  关其北缩着脖子从后头绕过来,直嘟囔:“妈,您就别心疼他了。我哥刚把我的底裤都坑没了,我现在一穷二白……”

  “闭嘴!”沈天溪瞪了儿子一眼,“你哥管着家里那么大摊子事,还能短了你?肯定是你又惹祸!”

  不置可否,沈介抬步往里走。

  他不搭腔,院子里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废话。

  阿姨打起挡风棉帘。

  紫檀木圆桌前,沈天海拄着黄花梨拐杖,半边身子虚压在杖首上。

  听见动静,那道佝偻身影转了过来。

  隔着一道门槛,沈介的脚步停住。

  银边镜片后,视线平平落了过去。

  父子俩,如出一辙的冷厉轮廓,也如出一辙的互不退让。

  沈天海死盯着他看了两秒,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。

  半晌,拐杖闷地磕了一下。

  “还认得大门、朝哪开。”声音磨过,还裹着当年说一不二的余威。

  沈天溪赶忙上前打圆场:“大哥,小介刚落地,外头冷,先吃饭、先吃饭……”

  沈介眼皮半敛,迈过门槛。刚解开大衣纽扣,一旁的阿姨极有眼色地悄声上前,双手接过。

  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。拉开红木椅,在沈天海正对面的主位,落了座。

  洗过手,端起手边茶盏,指骨拂着杯盖,撇了撇面上的浮茶,低头抿了一口。

  这一桌子菜早上齐了,可沈介没来,满屋子的人便只能干等着,谁也不敢动筷子。

  “坐吧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
  沈天溪眼观鼻鼻观心,悄悄拽了一把儿子的衣袖。

  关其北这才像回了魂,贴着半边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下,连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声音都没敢弄出来。

  满桌寂静。只有沈天海因为脑梗后遗症,拿着象牙筷的右手在细微发抖。

  老人费力地夹了一筷子东星斑,手抖得厉害,鱼肉颤得快要散架了。

  他抿着嘴用力,像是在跟这块肉、跟这副躯壳较劲。

  终于,鱼肉入口,他慢慢咽下去。

  “啪嗒”,筷子拍在筷托上。

  浑浊的眼珠缓缓移过去,盯着沈介:“昨天,你、你让人去胡同口……把她打发了?”

  沈天溪刚夹起的一块海参,悬在了半空。关其北更是瞬间把头低了下去,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

  抬起眼皮,隔着氤氲的茶气,沈介看向对面的父亲。

  “大夫说您大病初愈,要静养。”

 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,嗓音极淡,“她在外面闹得太难看,我就让人清了。一点小事,还值当您在饭桌上亲自问一句?”

  “她跟了我十几年!”沈天海胸膛开始起伏,那双颤抖的手抓住了桌沿。

  沈介的冷漠,比直接顶撞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架空的羞辱。

  “她、她,没有功劳也有苦、苦劳!”气管里发出嘶哑的拉风箱声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“当年你把她们母子扫地出门,我、我认!可现在……”

  他大口喘着气,断续字眼被愤怒烧出了狰狞:

  “你借着、去香港上市做重组的幌子,下、下套让她当了那几个烂尾盘的法人!你把几十亿的、坏账全做成交叉、交叉违约,硬切到了她名下!”

  “她现在被讨债、债逼得都要去跳楼了!你真要赶尽杀绝吗?!”

  听到这通兴师问罪,沈介垂下眼,指腹在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  “爸,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,“是她自己削尖了脑袋,想拿沈家子公司的实权。法人变更书是她亲笔签的,我可没拿枪指着她。”

  “恒风下个月要敲钟,咱财报得做得漂亮啊爸。”

  “既然她那么喜欢沈家女主人的名分,那她现在替沈家背点包袱,不是理所应当么?”

  “那是你、你……知道她看不懂那些、些剥离合同!”

  沈天海干瘪的嘴唇哆嗦着,连带下巴都在愤怒发颤,“要不是你成天、不务正业不肯、接手……我能指望别人?”

  一听这话,沈天溪的脸色煞白,赶紧在桌下按住关其北的手,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家身上。

  沈介眸光微顿,缓缓靠进椅背。

  “您替那个姓高的司机,白养了十几年便宜儿子。这顶绿帽子戴到今天,还没焐热乎?”

  “你——”

  “你还没做够慈父的梦呢!”

  欣赏着父亲因为旧日屈辱而瞬间扭曲的脸,沈介眼底划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阴寒嘲弄,字字诛心:

  “长得不像您、血型对不上。要不是我把亲子鉴定甩在您脸上,沈家基业早就被鸠占鹊巢了!”

  “我替您保住了家底,您不谢我,反倒怪我行事绝?”

  “砰!”

  骨碟和汤碗被掼在地上砸碎。

  “你这个畜生……”沈天海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,指着对面大骂,“你、你现在,冷血、独断,六亲不认!”

  “我冷血,也是您言传身教。”

  沈介的眼神冷下来,透着浸透了经年恨意的冰霜,“当年您为了把那对母子接进门,在重症监护室门外,按着我妈的手、逼着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……您认过六亲么?”

  沈天海呼吸一滞,脸色由青转紫。

  “您还觉得委屈是么。”沈介没停。

  “这几年沈家四面楚歌,要不是您刚愎自用、狂妄自大,在四九城里得罪了那么多人,沈家至于落到被各路资本群起而攻之的地步?”

  紫铜暖锅里的水烧干了,发出轻微的滋啦声。阿姨躲在屏风后头,连出来加水都不敢。

  “您今天还能安稳坐在这座宅子里,吃着东星斑,每天烧着几万块的进口药……”

  沈介坐在主位,眼神讥诮:“……全是因为我还在外面给您撑着。”

  “您要是实在舍不得旧情。”

  下巴微抬,他点了点厅外,“大门敞着。您大可以搬出去陪她一起还债。看看没了我签的支票簿,您那位红颜知己,还愿不愿意端着屎尿盆伺候中了风的残废。”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  沈天海眼球外凸,喉咙里不断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
  下一秒,他右半边脸不受控地剧烈抽搐起来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轮椅下滑。

  “大哥!”沈天溪尖叫着扑过去,“药!速效救心丸!快拿水来!”

  佣人乱成一团,冲上来喂药顺气。关其北吓得手足无措,僵坐在一旁。

  兵荒马乱中,唯独沈介稳坐主位。

  几分钟后,药劲发作。

  沈天海的抽搐缓了下来,被几个护工火速推去了后院的私人医疗室。

  正厅里骤然空了下来。

  沈介放下茶杯,扯过餐巾擦了擦手,作势便要推开椅子起身。

  “小介!饭还没吃完呢!”要是这个活阎王侄子拍拍屁股走人,他们关家母子可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!

  沈天溪强扯了个笑,为了留住人热场子,她夹了截虾段塞进儿子碗里,“其、其北!别愣着,吃你的菜啊!”

  她干笑着转移话题:“对了,你今天不是去见周教授了吗?申请去法国学校的事,教授怎么说的?”

  突然被点名的关其北浑身一激灵,咽了口唾沫,瞥了一眼气场阴寒的表哥。

  “啊……就,就那样吧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声音比蚊子还小,“老周说……说巴黎的学校不适合我,让我别去了……”

  沈天溪端起温水喝了一口,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:“不去就对了!周教授是实在人,在跟你交底儿呢。”

  她瞪着儿子,语气里带了点刻意拔高的吹捧:“你以为谁都跟你哥一样,走到哪儿都是掐尖的料?”

  “你能进美院,都是靠家里砸钱硬堆出来的。你哥可是实打实的京卷六百五十五分!”

  见沈介没有打断的意思,沈天溪语气愈发热络,“你哥随便勾两张速写,老教授都追在屁股后头要收关门弟子。”

  “后来跨考商科、现在做风投、控盘子,哪样不是拔尖的?多跟你哥学学,别整天瞎混。”

  溢美之词在紫檀木桌上方尴尬飘荡。

  沈介低垂着眼。

  “我吃好了。”放下茶盏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你们慢用。”

  没等众人反应,他已径推开椅子,径直走出了餐厅。

  门帘刚一落稳,沈天溪脸上强挤出来的讨好瞬间收敛。

  她转过头,一把按住关其北正要去夹海参的筷子。

  “吃什么吃!”指甲隔着毛衣掐进儿子的手臂,她声音压得低,“跟上去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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