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玉在怀_章晚昀【完结】(40)

  她压下心头那点恼意,并未将药膏还给喜登,而是示意他将衣襟再拉开一些,由自己亲自上药。

  见六爷睡得安稳,喜登这才慢慢放下心来。他一边看珠儿姐用心地为六爷涂药,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:“六爷这是怎么了?往日可不会这样。”

  喜登这句无心之言,倒叫朱瑜抬起了头:“六爷从前未曾醉过?”

  “那倒不是。”喜登摇头,“六爷酒量极好,即便醉了,也同平日没什么两样。”

 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道:“庆余哥说,咱们六爷是翩翩君子,便是饮醉了,也像什么山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他自己先愣住了:“那话怎么说来着?”

  他本就没念过多少书,那本千字文还是被庆余逼着学的,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,只得悻悻作罢:“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,说六爷醉了也是个君子。”

  朱瑜闻言,却是笑了。

  此刻,六爷肩头已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,那药膏带着淡淡凉香,闻之颇为舒爽安心。

  她静静瞧了一会儿,见六爷呼吸平稳,气息也比方才更匀顺几分,便朝喜登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随自己一道出去。

  “庆余那句话,应当是说六爷即便醉了,也如玉山倾倒吧?”

  她将药膏递还给喜登,笑着说道。

  “对!对!对!就是那个玉山!”

  喜登忙不迭地点头,可话一出口,又察觉自己声音太大,急忙捂住嘴,侧耳听了听内室动静。待确认六爷没被惊醒,他这才放下心来,道:“珠儿姐,我送您回厢房。”

 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朱瑜。

  只见她停下脚步,沉声道:“喜登,若是六爷醒来问起,记得莫要提我的名字。”

  “今夜,是你在石阶旁候着六爷,也是你扶六爷回房的,其余的话,便莫要说了。”

  喜登连连点头:“珠儿姐放心。”

  见朱瑜神色稍缓,他这才挠了挠头,老实道:“其实珠儿姐,您便是不说,我也不会提您的名字。”

  朱瑜闻言微怔。

  喜登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人,遂把六爷的忌讳一股脑说了出来:“方才的话我还没说完。”

  “庆余哥说过,六爷若醉成今日这般,定是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烦心事。六爷最不喜的,便是旁人知晓他的私隐。他若是醒来得知,自己又一次酒后失态,定会生怒的。所以,这事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。”

  见朱瑜眉宇渐渐蹙起,神色也愈发凝重,喜登忙又补了一句:“珠儿姐莫慌。咱们六爷可不是一般人,我也没见过六爷这般醉过,今夜亦是头一回。”

  “听庆余哥说,上一回六爷醉成这样,还是十年前的事呢。”

  “十年前?”朱瑜动作一顿。

  “嗯。”喜登点头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
  只见他顿了一顿,才道:“码头上那位杜大人,您还记得吧?”

  “杜大人是京城人士,当年中了状元之后,便被圣上派往北地,任云州知府。上任之前,他特意来了乐清,在乐清迎娶了杜夫人。”

  “这位杜夫人呢,便是咱们六爷的老师——雁荡书院荣老先生的外孙女。”

  “杜大人与杜夫人成亲的第二日,便离开乐清,赴云州上任,还是六爷亲自去送的哩。”

  “庆余哥说,那一夜六爷回来后,便喝醉了酒。不过从那以后,六爷便再没醉过了。”

  喜登絮絮叨叨一路,终于将朱瑜送到了正屋边上的厢房。朱瑜嘱咐他快些回去歇息,待脚步声渐远,她才缓缓合上房门,坐到了窗下的杌凳上。

  窗外夜色沉沉,屋内一灯如豆。

  她原以为,六爷今夜那一番不知所云,不过是饮醉后的胡言乱语。

  可听了喜登说起那段十年前的旧事之后,那些原本她未曾在意的胡话,不知不觉地回荡在耳边,令她思绪万千。

  六爷说,“从前的你哪儿去了?”

  她本就觉得这“从前”二字不似在说她,入得袁府短短不到三月,何来的从前?此刻,她似明白了,六爷所说的“从前”也许说的是十年前,或是更早。

  六爷还说,“不认也好,认了……你我又成了什么?”

  她虽对六爷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可却把该说的都说了。就连楼云,她也从未说过不认得。所以,六爷口中那个不认之人,怕是另有其人?

  还有六爷无意吟唱的戏词,什么无媒无聘,什么棒打鸳鸯?!

  心砰砰地胡乱跳着,连带着手脚都打着颤。

  她明知不该胡思乱想,可喜登与舅父的话,却不受控地交替回响:

  “那一夜六爷回来后,便喝醉了酒。”

  “登科不过一月,他竟上书自请,说不愿与伯父同朝为官,以避结党营私之嫌。”

  “旁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都未必能得的,他说辞就辞,说弃便弃!”

  “六爷最不喜的,便是旁人知晓他的私隐。”

  ……

  一个荒唐的念头蹭地冒了出来,朱瑜心头一跳,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。

  第54章 “这两日将你冷落,是我的不对。”

  袁宋再睁眼时,已是天光大亮。

  昨夜难得畅饮,他知他醉得不轻,迷迷糊糊记得,他似乎同朱瑜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心中一惊,坐起身来。

  他饮酒素知分寸,甚少有醉态,只因喝醉之后,常常口吐真言。

  年少时,他曾自傲这般豪爽不羁,然而,随着年岁增长,他越发明白,真言即便真心,却也要分时分地。

  “来人。”

  片刻之后,喜登端茶而来。

  似乎与记忆有差,袁宋微微蹙眉,问道:“昨夜是你伺候的?”

  喜登闻言,即刻想到珠儿姐的交代,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:“是,昨夜是小的坐在石阶旁等的六爷,也是小的扶六爷回的房,换的衣裳。”

  说到这里,喜登忽地想起六爷肩头那一片青紫,忙道:“六爷,您昨夜不知怎的,肩上好大一片淤青,您要不动一动,看看还疼不疼?”

  袁宋一怔,只见喜登盯着他的右肩,于是他扯开衣襟,低头望去。

  淡淡药香尚存,他却对这淤青毫无记忆,加上喜登愣头愣脑的回答,他自是将一切归咎于醉酒发梦之上,这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
  一杯酽酽的六安茶下肚,宿醉消去了大半。方才放下的心,却又沉了下去。只因他忽然想起,昨夜令自己失了分寸饮醉的缘由——沈行之。

  解酒的六安茶本就又苦又涩,入了口后,就连唇边那抹笑意也透出几分自嘲的苦涩。若换作自己是沈行之,在接到调任文书的那一刻,怕是比此时的自己还要百味杂陈罢?

  作为江西一地县令,他自是无法与裴家抗衡。为了护住自己的外甥女,只得将她送进袁府。不仅替她更名换姓,还擅离职守,亲自一路护送。无论哪一条被人翻出来,他头上那顶乌纱帽都保不住。

  可如今,却大不相同了。

  一旦入了京城,纵然只是芝麻小官,也是在天子脚下。裴家的手即便再长,也不敢伸得如此肆无忌惮。

  那么,沈行之此刻最想做的,必是将长姊留下的独女朱瑜接回。

  思及此,袁宋顿觉时不我待。若不赶紧着手,只怕即便朱大人的冤案平反,沈行之也未必肯将朱瑜交给他。

  “喜登!”

  六爷忽地一声喊,倒把喜登吓了一激灵:“六爷。”

  “替我更衣,我要出府一趟。”

  ……

  朱瑜所在的厢房,本就在正院之中,正对着正屋通往外院的必经之路。

  坐在窗下,一夜无眠的她,听见屋外传来的响动,终是起身打开了房门。

  谁知门一开,她便后了悔。

  此刻,穿戴齐整的六爷恰好经过。听见开门声,他不经意地侧首望来,两人的目光便这么撞在了一处。

  握住门边的双手不由一紧,再将门关上已然来不及。她只得僵在原地,进不愿进,退也不能退。

  她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跟前那道低低的门槛之上。

  月白色的绣鞋尖儿无意识地,一下又一下轻轻踢触那被岁月磨得发润的槛边儿,直到那双黑色缎面的皂靴停至眼前。

  袁宋在见到朱瑜之后,原本急切的心绪忽而化作了水,蜿蜒流向厢房门前那道令他心动不已的俏丽身影。

  “昨夜,歇的可好?”

  若朱瑜此刻抬头,定会发现那双凤目里,再无前些日子的冷淡与疏离,而是带着与话音同样的暖意。可她偏偏连半分抬头的意思也无,听见问话,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待反应过来六爷问的是何事,又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积在心头的闷气,忽然间什么也不是。袁宋瞧着朱瑜这副低头不语的模样,头一回对自己生出了几分不满。

  她不就是在自己想彻底堵死楼云那张嘴时,先一步上前阻了而已。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发怒时是什么模样。树风见了躲,喜登见了怕,哪个不是规规矩矩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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