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遁后,成了盲眼王爷的白月光_四月友人【完结】(10)

  每个她不在的日子,裴修总是独自一人枯坐廊下,盼着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,随即响起五声规律的敲门声。

  他早在脚步声传来时就已在门后候着,等敲门声落定,再打开门栓,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脸。

  “你回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每回都是同样的对话,却让他空荡荡的胸膛被难言的情愫充实,胀得发疼。

  直到下回苏缨进山,他的胸膛又会随之空落,等待被她的声音和清苦的药味再次填满。

  七天。

  他从未觉得七天这般漫长,仿佛永远望不到头。

  自第五日起,他便彻夜难眠,偶尔困极了睡过去,也很快被梦魇惊醒。

  醒来时,他会下意识喊“苏缨”,没等来她的声音,才记起苏缨还没回来。

  接近三日未眠,裴修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。

  苏缨在哪儿?

  天覃山很远么?

  为何昨夜没回来?

  他出银子,会有人愿意带他上山找她么?

  可真这样做,苏缨会厌烦他吧……

  极端无助之下,他甚至开始期盼明舟的到来。

  这两个月以来,明家兄妹时常提着山里猎到的野味上门。

  明舟会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,明彩云则总黏着苏缨闲话家常。

  在得知苏缨的年岁稍小两月后,他们便唤她“缨娘”。

  缨娘……

  这般亲昵的称呼,裴修都从未唤过。

  他打心底里不喜明家兄妹,藏着几分让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私心。

  但苏缨没开口赶人,他便也安分守己,不会做出惹她不快的举动。

  可苏缨迟迟不归,裴修唯一能想到的求助之人,只有明舟。

  那个热情赤诚,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
  亦是那个,待苏缨明显有着别样情愫的少年。

  裴修阖上眼睛,厌弃自己的心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。

 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,扶着门框进了屋。

 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,三个馒头,一碟酱肉和两根洗净的黄瓜。

  是他昨日下午出去买的。

  初秋的气温居高不下,粥已经隐隐飘出了酸味。

  他上了床,躺在苏缨平日里睡的那一侧。

  浅浅的皂香夹杂着草药味,让他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下来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
  不知睡了多久,又一次被梦魇惊醒。

  胸口的闷痛使他呼吸不畅,他缓缓侧过身,将自己蜷缩起来。

  旋即,他倏然发现,屋里那股浅淡的草药味变得浓郁。

  “苏缨!”

  他猛地坐起身。

  没有人应。

  裴修急急想要下床,手却摸到一把带着水气的发丝。

  刹那间,他的呼吸一滞。

  第12章 玉牌

  两天一夜不休不眠,还与一只成年獾肉身搏斗了一场。

  熬到天亮,又顶着沿途异样的目光,步行三个时辰到了县城。

  回到临曲巷时,苏缨累得脑袋都不清醒了。

  她敲了门,裴修却没如往常般立时来开门。

  担心他出事,苏缨是翻墙进去的。四处搜巡后,发现裴修躺在她的那侧床上睡得正沉。

  她轻手轻脚地洗净一身血污,在裴修常睡的那侧躺下。

  奈何裴修身上那股特有的浅香让她无法入睡,又实在困乏,便回了自己那侧,靠着墙睡了。

  意识模糊间,苏缨察觉有人小心翼翼碰了碰自己的手。

  覆着一层细茧的指腹微微颤抖着,极为轻缓地拂过她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。

  苏缨眼下困乏得厉害,被掌心细微的麻痒扰得心烦,动了动,那只扰人的手立时便收了回去。

  不多时,等她再次要陷入沉睡,那只手又轻轻伸了过来。

  敛神屏息,似是想碰她另一只手。

  苏缨又气又觉得好笑,低声抱怨道: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
  她徐徐掀起一线眼帘,目光扫去,骤然怔住了。

  日影西斜,金红霞光透过敞开的窗棂,洒在少年苍白清俊的侧脸上。

  他紧紧咬住下唇,已然渗出点点猩红血色,眉眼半垂着,泪珠不住顺着眼尾簌簌滚落,砸在薄被之上,洇开一片湿痕。

  又困又懵的苏缨不知所云,怔愣半晌,才开口道:“你……”

  “苏缨……”

  裴修颤声打断她,“你别管我了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他取下挂在自己脖颈的玉牌,塞到苏缨掌心:“把它典当了,回家吧,别管我了。”

  苏缨动作迟缓地垂下眼,看着那枚两指长宽的翡翠玉牌。

  这块玉牌,她认得。

  是裴修自出生起便一直贴身佩戴的,传闻经过高僧开光加持,可护他一世平安无虞。

  苏缨犹记承光二十一年的寒冬,彼时她刚入裴府不久。

  一日,府中管家将所有仆从召集在一处,说是裴三公子掉了一块护身玉牌,寻回者赏黄金百两。

  那时苏缨还在想,区区一块玉牌,怕也不值这百两黄金。

  不知是否是巧合,玉牌遗失的第三日,裴修便病倒了。

  连日高烧不退,直到府中洒扫小厮在角落的积雪中捡到玉牌归还,他的病症才渐渐好转。

  却也让他盲了一双眼睛。

  正因如此,逃难途中,裴修身上的纹饰尽数典当,唯独只有这一样东西,苏缨只字未提。

  眼下见他主动拿了出来,还口口声声让她典当了回家,苏缨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。

  “裴修,我不回去。”她轻叹。

  裴修眨了眨眼睛,忍在眼眶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下来:“通州安稳了……苏缨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
  苏缨摇头:“我不能回去。”

  只要不回去,家人就还一直活着。

  所以她不能回去。

  她将玉牌放回裴修的掌心,轻轻拍了拍:“戴好,别胡思乱想。”

  裴修又将玉牌塞还给她,忍着哽咽道:“不回去……那你寻个地方重新开始,别管我了苏缨。我是个瞎子,是个废人,而你千般万般好,不该带着我受苦。”

  苏缨没他那般多愁善感,眼下又累又困又懵,伤口还疼,实在懒得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。

  她只想不管不顾地睡过去,又担心这心思细腻过头的小瞎子干出什么糊涂事。

  “裴修。”

  她覆上他的手,将玉牌握在两人掌心,“我困极了。”

  裴修听出她声音里浓浓的倦意,小声道:“你睡吧。”

  话音未落,她已然睡去。

  听着身侧比往日沉重的呼吸,感受掌心陌生的温度,裴修渐渐冷静下来。

  天边霞光渐敛,他面上的红霞却未曾褪去,连耳尖都烧得通红。

  静坐许久后,裴修跟着躺了下来。

  他握着她温热的手,甚至能感受到她清浅的气息,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充斥胸口。

  “苏缨。”他声若蚊呐,“你怎么这么好……”

  一声轻叹后,那安稳的踏实感让积攒了三夜的困意骤然翻涌,铺天盖地而来。

  这一觉,裴修从未睡得如此安稳。

  等他醒来时,掌心的温度消散,身边空无一人,连那枚玉牌也好好地挂在自己脖颈上。

  裴修怔了半晌,讷讷道:“是梦么?”

  “什么梦不梦的?睡糊涂了?”窗外传来苏缨的声音。

  裴修猛地坐起身,“苏缨!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缨本不欲再搭理他,想了想,又放下理到一半的草药,扒着窗棂往里探,无奈道:“干嘛?”

  裴修跪坐在床上,循着声音爬到窗棂边:“你受伤了,去看大夫了么?”

  “……伤?”苏缨一愣。

  她摸了摸脸上磕碰出几块淤青,又觉得不对,裴修是个目不视物的瞎子……

  而被獾咬的伤在小臂,还用布帛包扎过了,他更不应该知道才是。

  难不成这人趁她睡着了……胡乱摸了一通?

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苏缨压了下去。

  朝夕相处大半年,她深知他不是那样的人。

  偶有几次触碰,也并非是想轻薄她,更像寻求心中的安稳。

  她不觉反感,才纵着他。

  苏缨深知,她于裴修而言,只是落水之人抓住的一块浮木。

  为了报恩,她愿意做他两年浮木,争取带他上岸。

  “你的手,伤了。”裴修面上又泛起红,“我昨天……摸到的。”

  苏缨摊开掌心,上面是数条已经结痂的划痕,有些都已经长出了新肉。

  在山中行走,这类小伤是常事,她一贯不放在心上。

  “已经结痂了。”苏缨道。

  裴修正欲再说话,院门口传来明舟清亮明快的声音:“缨娘,我带了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便猛地收了声。

  “缨娘!”明舟快步上前,“你的脸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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