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遁后,成了盲眼王爷的白月光_四月友人【完结】(4)

  裴修一怔:“……你没睡啊。”

  “本来快要睡着了,被你吵醒了。”苏缨翻身背对他,“你不想睡就发呆,少折腾人。”

  裴修回了自己那边,嘀咕道:“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呼吸这么浅。”

  “裴修!”

 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  这一觉可谓睡得天昏地暗,苏缨好些年没睡过这么久了。

  浑身酸痛地醒来时,天已擦黑。

  她掀起帘子,另一侧空无一人。

  打眼扫过,屋子里也没有裴修的身影。

  苏缨穿上鞋往外走,一眼便看见裴修坐在廊下的矮凳上。

 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,只得蜷曲收在身前,下颌抵着膝头,神色空茫,像是在发呆。

  只是攥着盲杖的指节泛白,显然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。

  莫名的,瞧着竟有几分可怜。

  “他们也受了伤,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的,不用守着。”苏缨道。

  裴修垂下眸子,没应声。

  “饿不饿?”

  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苏缨前脚刚进灶房,他后脚就跟到门口。

  “苏缨。”裴修扶着门框问,“你要下厨么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虽是应下了,苏缨却觉得有些无从下手。

 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按理说做饭这种小事难不倒她。

  但苏缨家是字面意思的一穷二白,家中开锅也只是熬煮清可见底的稀粥,便是这样,还生了一堆孩子。

  苏缨排行老七。

  进裴府前,她的名字就叫苏七。

  苏缨这个名字,还是裴修给取的。

  那是承光二十一年冬,急风骤雪,裴府东苑的茶室却温暖如春。

  彼时裴修双目尚未失明,锦衣玉带,唇红齿白,正是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君。

  他支腮倚在榻案边,手中把玩着一个玉璎珞。

  “苏七……”裴修蹙起眉头,“这如何算是个名字。你若不嫌弃,我给你另取一个,可好?”

  他捏着璎珞,漂亮剔透的瑞凤眼微微垂着:“长缨拂露,素色裁风……苏缨,这个名字你可喜欢?”

  自此,苏七便改名苏缨。

  苏缨握着汤勺轻轻搅动,往熬得有些干粘的粥里添了勺清水,目光落向灶房外的裴修。

  他照旧蜷着腿抱膝而坐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
  在苏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,裴修总是温和安静的。

  昔日众星捧月,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不羁,俊秀的面上总是笑意盈盈,温雅端方。

  如今风光落尽,他双目失明、颠沛流离,依旧安之若素,从不会吵嚷抱怨。

  裴修的温柔小意,做尚书府的小公子时,是与生俱来的体面教养。眼下境遇险恶,这般性子便成了拖累,难以立足。

  苏缨收回视线,看着锅里熬煮得正好的白粥,思忖顷刻,往灶孔里添了一把干草,火势忽旺。

  不多时,锅里便漫出了焦味。

  “苏缨!”

  裴修面色一白,慌忙起身往灶房去,“你当心点,别急,别伤着自己……”

  他走得太急,没拿盲杖,被门槛一绊,径直往前栽去。

 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,他堪堪撞进一个清瘦的肩头。

  难闻的焦臭忽然被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取代,裴修脑子有一瞬的空白。

  “还有闲心操心别人,先顾好你自己吧。”

  苏缨无奈轻叹,“裴修,粥糊了,我们去外面吃。”

  第4章 发带

  暮色四合,街巷间飘起缕缕饭香,夹杂着孩童远近错落的嬉闹声,满是人间烟火气。

  昏暗的巷道,盲杖触地的细微声响轻轻回荡。

  裴修抿着唇角,走得极慢。

  盲杖是到了北良县才开始用的,他并不熟练。

  以往深居在那一方不大的院落,四下熟悉,倒算得上得心应手。

  可走出院门,便是一片未知的天地。

  对于目不视物的瞎子来讲,未知最是可怕。

  裴修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身形挺拔颀长,若从背后看,全然是个闲庭信步的小郎君。

  然而手背蹦起的青筋,鼻尖的碎汗,抿紧的唇角,无不表明他心中越渐放大的不安。

  “苏缨……”

  一旦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,他就会轻轻唤她的名字。

  苏缨其实离得不远,走上几步便会驻足等他。

  可是裴修看不见。

  他只能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,期望得到她的回应,以此消灭快要将他吞噬的不安。

  只是苏缨素来冷淡少言,十次有九次不会应他。

  唯一的回应还是被扰得烦了,让他闭嘴。

  裴修便安静一会儿,又会低低唤她。

  平日里苏缨眨眼功夫就能走出的深巷,如今走了一刻钟才走了一半。

  苏缨叹了口气,取下束发的布带,随手掰了根探出院墙的树枝簪发。

  将发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,另一端系在裴修的手腕上。

  裴修茫然地看向她的方向:“苏缨,这是做什么?”

  苏缨没回答,只轻轻动了下手腕。

  细微的震动从发带传至裴修的腕间,他才恍然大悟。

  不知为何,脸竟有些发烫。

  “走吧。”苏缨看了看天,喃喃道,“等走出去,不知还能不能吃上东西。”

  早知道就不浪费那锅白粥了。

  裴修面色微赧,忙抬步往前走。

  许是从发带传来的震动拉扯让他心中安定,剩下一半的路程竟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
  苏缨心情不错,主动开口问他:“记得住路么?”

  裴修点头:“一百七十三步遇墙左转,九十二步分岔路口左走,二百四十一步遇墙右转,然后是一条直道。”

  他手中的盲杖触了触巷口的墙角,“到这儿,是四百零五步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缨一贯冷淡的面上裂开了,“这样记是不是太死板了?你能保证自己走的每一步,距离都是一样的?”

  “嗯。”裴修道,“我的每一步都是一尺五寸。”

  苏缨:“……”

  规矩死板的世家公子。

  出了巷子,是一条偏街,两侧挤满了卖各类物事的小摊。

  眼下将至戌时正刻,距离宵禁只有半个时辰,大多都在忙着收摊。

  苏缨带着他往右侧去:“这是买面食的地方,馒头包子面条都有。”

  又往前走了几步:“这里卖熟食卤肉,你惯常吃的卤肉就是在这里买的。”

  徐徐往前,依次介绍了杂货铺、粮油铺、药铺,还有几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。

  裴修垂着眼皮,静静听着。

  将至宵禁,二人没在外面吃,买了几个馒头和半只烧鸡便回去了。

  食不知味地用过晚饭,裴修依旧一言未发,早早洗漱躺下了。

  没人乐此不疲地唤她的名字,苏缨久违觉得清净,亦没觉出什么不对。

  入睡前,她取来药油:“起来上药。”

  侧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。

  苏缨探头去瞧:“睡着了?”

  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,苏缨无奈:“你别是怕疼故意装睡吧?”

  裴修将头往被子里埋深了些,没搭话。

  见其抗拒,苏缨也不强人所难,将药油放在桌上,上床躺下了。

  她天黑才醒,眼下并无睡意。

 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,又起身,打算去把墙角晾干的草药拾掇好,明日带去相熟的药铺卖了。

  刚穿上鞋子,却听帘子另一侧的人急急翻身而起:“苏缨!你、你去哪儿?”

  “你不是睡着了么?管我去哪儿。”

  撂下这句话,苏缨便出了屋子。

  正是十五,一轮圆月悬在天边,落了满院清辉。

  苏缨给院子大门上了栓,便在月色下闲慢地理着草药。

  不多时,盲杖点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。

  声音停在门口,又半晌没了动静。

  苏缨回头去看。

  身长玉立的少年人一手扶着门框,半张脸隐在昏暗中,一动不动。

  月光洒在他消瘦的肩头,无端显出几分萧索。

  苏缨的目光落向他身前错位的子母扣,觉出些不对。

  裴修的衣着束发向来一丝不苟,除了用料普通,没有华贵的纹饰,与曾经并无不同。

  细细想来,苏缨还是头回见他扣错了扣子。

  她面色凝重,心想:难不成……裴修有梦行之症?

  据说身患梦行之症的人,常在夜间起身四处游走,待到天明醒来,前夜行径全然无半点记忆。

  坊间还传过一桩旧闻,说是有个张姓汉子,一夜梦游之中,竟将同屋老乡的头错认成西瓜,挥刀便砍。

  他浑浑噩噩地在血泊中睡了整夜,次日睁眼看见满床猩红,登时吓得魂飞魄散,最后还是邻里闻声赶来,替他报了官。

  后经老仵作细细勘验,才辨出端倪。世人也由此知晓,竟还有梦行之症这般诡异隐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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