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商娘子:糖盐茶布小百货_十不秋【完结】(158)

  江明义面色铁青。

  他腾地抬起手,手指着江宛的鼻尖,指尖抖得厉害。

  “你、你这个孽障!我生你养你一场,你如今翅膀硬了,竟敢这般忤逆不孝!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在你娘……“

  “够了。“

  周祈山猛地站了起来。

  他身形本就高大,这么一立,几乎挡住了半扇门的天光。

  他没有吼,也没有拍桌子,只是往前跨了一步,正正挡在江宛身前,将她与江明义那根颤抖的手指隔开。

  “叔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压得沉稳,“宛娘说的句句在理,我是她相公,自然是站她这边的。”

  他俯身,将被江明义拂倒的茶盏摆正,继续道:“周家能有今日,是宛娘辛辛苦苦操持出来的。并不是你张口就能伸手的理由。”

  他停在这里,目光落在江明义那张绷得难看的脸上,上前半步,浑身气势陡然倾泄,“你若是当初待她好一点,何至于如今这地步。”

  江明义身子一僵,却仍旧不知悔改,梗着脖子叫嚣。

  “我养她这么大,教她识字算数,这是多少女儿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!”

  周祈山微敛着眸子,“那您就不能一直盼她好吗?”

  “还要怎么对她好?”江明义横眉怒对,“家中从未短过她吃食,她妹妹有的,她何时缺过?”

  “何时不缺?”

  江宛捏了捏周祈山的手,缓缓从他身后走出。

  她直视着江明义,目光中不再只有恐惧。

  “你若是稍稍放了一丝心思在我身上,你就知道,她江晴有的,我从来就不曾有过。”

  她视线划过苏氏、划过江晴。

  从她们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心虚与惊慌。

  “打我娘死后,我就再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穿过一件新衣。冬天棉袄的好絮被换成了灯草絮,夏天的衣裳总是被人剪掉一截作鞋面。

  灶台上的热汤,永远先盛给江晴。桌上的荤腥,半点进不到我碗里。

  这些,你都看在眼里,可曾开口为我说过一句?”

  声声质问,劈头盖脸地落下。

  江明义恼羞成怒。

  “你胡说!”他慌忙遮掩,“你小时候还是个玲珑可爱的,怎么长大了,谎话张口就来?”

  江宛苦涩地抽了抽嘴角。

  两世都被同一张脸如附骨之蛆般的缠上,无力感涌上心来。

  “未出嫁时,家中衣物全是我浆洗。寒冬腊月,溪水刺骨,我手上的冻疮肿胀发烂,从未好过。”

  “你年纪不小了,不学着点,怎能持家?”江明义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。

  “家中事宜,从不假手他人。劈柴、取水、洒扫、喂猪,哪一样不是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做?”

  “你是长姐!你继母身子弱,妹妹年纪小,帮衬一些有错吗?”

  “吃的是你们一家剩的,穿的是你们一家凑的。”江宛平稳的声线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“我就活该这么贱!替你养这续弦的继夫人和拖油瓶的‘女儿’?!”

  江明义深深地叹了口气,似怒她不争气、眼皮子浅,痛心疾首道:“家底本就不厚实,并非你一人这样。你年长些,多担待些,原就该的。爹又要教学,哪里得空做这些?”

  未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

  江明义看到的,永远都是被苏氏粉饰过的太平。

  他只知道每月有米下锅,每季有衣上身。

  私下里,江宛挨过的那些打、受过的骂、饿过的肚子……

  说出来,只会让人觉得矫情罢了。

  或许,就是看到了,他也会装作没看到。

  毕竟,家里总要有一个能吃苦的。

  “呵。”江宛轻笑出声。

 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江明义。

  这个让自己视作梦魇的怅鬼,原来是这般小人嘴脸……

  “江明义,你真让人觉得恶心。”

  “混账!”

  江明义倏地抬手,想和以前无数次那样,狠狠一巴掌扇歪江宛的脸。

  巴掌还未落下,一只铁手死死擒住。

  周祈山侧头,看了江宛一眼,正色道:“她嫁进周家那天起,就是我周祈山的妻。她受的委屈,到我这里就得止住。”

  江宛站在他身后,一瞬间眼眶发酸。

  她没躲半步,只是默默松开掌心,露出里面随时准备砸出去的茶盏。

  “江明义,你该庆幸的。”

  看着江宛手中的茶盏,江明义的脸红了又白、白了又青。

  被周祈山攥住的手腕,骨头开始有些发疼。

  “哼!”

  他用力抽回手,目光警告地在江宛脸上停了一瞬,“你还敢打你老子不成?”

  江宛抬了抬眉,“试试?”

  苏氏见状,嘴皮子一撇,又想说什么,却被江明义猛地一挥手拦住了。

  江明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最终还是咬着牙,把那股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,对着嘴,“咕咚”灌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他却浑然不觉。

  江明义慢慢坐回凳子,之前那副暴跳如雷的火气,被凉茶浇灭了大半。

  “周家贤婿。”他拎起茶壶,想为自己续上一杯,却又嫌茶凉扎牙,嫌弃地瘪了瘪嘴。

  “我今日来,本是好意。你周家生意如今做得红火,外头是盯住了,里头的规矩更不能懈怠。”

  他抬起下巴,朝江宛点了点,“可你看我这大女儿,嫁过来这么些日子了,三天两头地往外跑。抛头露面,跟那些贩夫走卒讨价还价,像什么样子?”

  江宛手中茶盏“哐啷”一声落在桌上,似心有所感般,拧眉盯着江明义。
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江明义看都不看她,只抓着周祈山说:“她天天在外锱铢必较,让人看了还招笑话。如此不安于室的妻子,只会拖累于你。我是个当爹的,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家宅不宁。”

  “倒是江晴。”江明义话锋一转。

  江晴适时抬起了头。

  攥帕子的手指渐渐松开了,脸上含羞带怯的,端得是副惹人怜的模样。

  “这孩子虽不是我亲女,可也拜过祠堂,深得我教诲。自小温顺知礼,女工针线、中馈厨下,样样拿得出手。性子又柔,从不会跟人红脸,最是贤惠持家的料子。若是有她替你打理账簿、生儿育女,你只管在外头安心做你的生意。”

  江晴偷偷掀起眼帘,看了周祈山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。

  那一眼里,怯意与觊觎绞在一起。

  “江明义!”江宛“噌”地一声站起身来,“你简直是在放屁!”

  江明义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,“粗俗。”

  再次将目光投向周祈山,“贤婿你细想,休妻另娶虽说是桩大事,可若理由站得住脚。譬如善妒、譬如无出、譬如不事公婆,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
  晴丫头知根知底,正是生养的好年纪。到时候你们夫妻和睦,家宅安宁。我继续科考谋个好仕途,岂不是比你我今日在这儿拍桌子瞪眼强?”

  他说得冠冕堂皇,仿佛当真在为周家谋划,给江宛都整笑了。

  “所以,你看我不好拿捏,就想送一个好拿捏的进来?”

  苏氏一甩帕子,粗制滥造的香粉呛得人鼻子发痒。

  “宛丫头,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些。小时候你照顾你妹妹,现在大了,也该轮到你妹妹替你善后了。”

  她抿着唇,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喜意,“当初公堂那一遭,娘好些话都没说,就想着给你留脸面呢。祈山这孩子才回来多久啊,你可是进门第三天……就出去走商了……”

  苏氏话里有话,无非就是想继续往江宛头上扣帽子。

  江宛翻了个白眼,“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,说完了吗?说完了就滚,不然我忍不住要动手了。”

  “你、你你……”苏氏掐着嗓子往江明义跟前一凑,“你看你的好女儿,这晌午饭都没吃,就想赶我们走了。”

  “你还想吃晌午?”

  江宛深吸口气,站起身来,活动了下有些酸麻的手指。

  苏氏仗着江明义在场,胆子明显大了不少,“祈山都没说什么,哪有你说话的道理?夫君,你说是吧?”

  江明义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,“贤婿,今儿你就拿个章程出来。挑个好日子,把我们家江晴迎进门,也好让她快快熟悉周家的生意。”

  江宛胸口那团火猛地窜上来。

  她的东西就是她的,就是不要了也不能让给仇人!

  指尖已经触到茶盏边缘,掌心蓄足了力道。

  此时江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
  砸过去,砸烂那两张虚伪至极的脸。

  可她的手还没扬起来,身旁的周祈山却先动了。

  他往前走了一步,把江宛堪堪抬起的胳膊挡在身后。

  “叔说的……倒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
  满屋寂静了一瞬,随即,得逞的笑声响起,大到能掀翻屋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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