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玉_水怀珠【完结】(14)

  这话算是笑着说的,但那似是而非的语气,任谁都听得出来是讽刺。容玉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这位贵女,说起来,都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,便道:“多谢贵女称赞。方才失礼,都忘了请教贵女芳名?”

  孟文淑就爱向人自报家门,当下坐正:“我乃礼部尚书孟樟的嫡亲孙女,孟文淑。”

  “原来是孟姑娘,以您的才情、门第,以后定能寻得如意郎君。届时大婚,莫忘了发我一份请柬,也让我沾沾喜气。”容玉微笑,眉眼柔柔,既无歆羡,也无半分气闷。

  孟文淑被梗住,半晌接不成话,撇开了脸。

  戏台上咿咿呀呀,正唱着一出缠绵悱恻、恩怨纠葛的戏,取材自《新唐书》,讲的是太平公主与其驸马薛绍的故事。孟文淑心不在焉地听着,没多久,双目忽地精光大盛,唇角勾起讥笑。

  “原来是这样一出好戏,皇后娘娘可真是费心了。”

  旁人也开始觉出异样,尤其是当薛绍另有所爱,只因被太平公主看上,故而迫不得已与挚爱分开的真相被揭开时,众人神情微妙,不约而同看向安平公主。

  “这是怎的,竟拣这样的戏来唱,不怕殿下恼么?”

  “既是皇后娘娘的安排,自有道理,也许……”

  坐在后排的女眷窃窃私语,或是惊异,或是惶惑。容玉不明所以,因听得几句颇为不敬的话,微微颦眉。

  孟文淑一眼看出她的困惑,凑近道:“少夫人莫不是不知公主殿下和离之事?”

  容玉看向她,欲言又止。

  “难怪呢。”孟文淑便知猜对,莫名有股优越感,笑了一会儿,愈发挨近她,“当初殿下伴驾东巡,救下一对被山匪抢掠的兄妹。那兄长外貌出众,满腹经纶,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。殿下心肠好,怜他有才学,便派人护送他们兄妹入京,还赍发银钱,助他考学。后来呢,那书生倒也争气,金榜题名,位列朝班,很快便蒙殿下垂青,做了东床驸马,带着他那妹子一块住进了公主府。谁知道……”

  戏台上锣鼓喧天,“薛绍”拥住情人,一声声“慧娘”喊得肝肠寸断。孟文淑伸手掩唇:“有一日,殿下竟在府上撞见他们兄妹二人衣衫不整,颠鸾倒凤。你猜怎么着?”

  容玉悚然屏息。

  “原来呀,那两人压根不是什么兄妹,而是相好,早在书生入京前便已拜过天地,做了夫妻。”

  旁侧几人也听见了,靠过来议论:“那不就是薛绍跟慧娘吗?”

  “也不一样。人家薛绍、慧娘是正大光明的结发夫妻,只因被太平公主插足,才迫不得已劳燕分飞,阴阳两隔。那两人却是一早相中了殿下的金贵身份,成心隐瞒关系混入皇家,想要攀龙附凤,飞黄腾达呢。”

  “唉,那时候,殿下都有了三个月多的身孕,当天便气得小产了,醒来后,又派人拖出那两人来严审,亲自下令处死。气是解了,却也被伤透了心。听说,先皇后就是因为这件事被气走的呢。”

  “怪不得,当初对外说是和离,可是打那以后,就再没见过那位驸马爷了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众人借着戏台上越来越急的锣鼓声,你一言、我一语,容玉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,毛骨悚然。

  “锵——”

  一声锣响彻戏台,旦角唱腔陡然拔高,如冷箭刺破长空。伴随“太平公主”的痛呼,“薛绍”自刎而亡,伏倒在“慧娘”的尸首旁。

  台上谢幕,台下这一场戏则刚刚开场,众人屏气噤声,眼睛骨碌碌一转,一齐看向坐在最前排的安平公主。

  “小民奉皇后娘娘懿旨,特献《金枝劫》为殿下贺寿。恭祝殿下芳辰安乐,千岁吉祥!”

  戏班班主领着戏子们下台来叩首,内监高声唱喏:“请公主赏——”

  作者有话说:

  无

  第11章

  底下鸦雀无声。

  “赏——”良久,安平公主的声音悠悠传来,平静无波,“杖毙。”

  众人震愕。

  “殿下,这——”

  天香殿的宫女们早已气得火冒三丈,一人上前一步,怒叱:“来人,拿下这帮忤逆犯上、居心叵测的狗东西,杖毙!”

  “殿下,冤枉啊!冤枉!”

  戏班主奋力叫冤,得令的侍卫却已应声而动,扣下戏班所有人,亟待行刑。

  “慢着!”

  却在这时,花园后方传来一声喝止,有内监拔高声音通传: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  众人的心差点跳出喉咙,知晓这台戏最精彩的一幕怕是要来了,一齐躬身跪下,竖起耳朵。

  只听得皇后诧异道:“安平,你这是作甚?!”

  安平公主仍然坐在首座上,既不起身行礼,也不回话。她跟前一名宫女欠身道:“回娘娘的话,这戏班子打着为殿下庆生的旗号,含沙射影,恶意讽议,实乃大不敬!殿下正下旨惩戒,以儆效尤!”

  “人是本宫请来的,排的戏,也是本宫首肯的。不过是一出前朝的宫闱传奇,何至于如此?”

  “娘娘或许不知,这戏明面上演的是前朝传奇,实则却是在讽刺太平公主夺人所爱,草菅人命。那薛绍与前妻慧娘私会,更是像极当年在公主府发生一桩旧……”

  “胡言乱语!”皇后喝断宫女,“那薛家的事,与安平有什么相干?难不成戏文里唱几句苦命鸳鸯,便成了影射你家殿下?照这说法,往后所有与才子佳人相关的戏,你家殿下都看不得、听不得了?”

  宫女被喝住,咬紧嘴唇,气得几欲落泪。

  “安平,”皇后看向安平公主,语重心长,“那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,怎么还揪着不放?今儿请他们来,不过是想为你庆生助兴,你倒好,偏要在这喜庆日子发作,不怕旁人笑话吗?”

  安平公主反问:“你怕吗?”

  皇后一愣,旋即点头,迭声道:“好好好,你不怕,全是本宫脸皮薄,禁不起旁人嚼舌。横竖这帮人是本宫请来的,既然你不满意,执意要罚,那便连本宫也一块罚了吧!”

  安平公主仰头瞧她,凤目被日光照亮,清凌凌一片:“好啊。”

  众人大震,甭管是唱戏的、看戏的,皆是彻底慌了。天香殿的宫女、内监气归气,却断不能看安平公主犯下这等忤逆大罪,赶紧来劝。

  “殿下不可,万万不可!”

  大燕自开国以来,便以孝道为立国之本,先皇后被安平公主的婚姻气走时,顺德帝大骂她有眼无珠,自食恶果不算,更连累得生母宾天,实乃不孝。后来,安平公主住回皇宫,几次与上位的贺皇后产生口角,顺德帝更是心存不满,倘若再知晓了今日这事,怕是要彻底厌弃了她。

  宫女在身前哀哀央告,偷偷扯她裙琚,劝她隐忍,顾全大局。安平公主厌恶不已,瞄向皇后,见她话虽放了,却压根没有要领罚的样子,失望道:“好歹也是皇后,当知晓一言九鼎。既然做不到,就莫要开口。”

  皇后皱眉,见她起身离开,若无旁人,更有些脸色铁青。不过,单是她放话要罚她那一句,便也足够顺德帝狠罚她一次了。

  皇后恢复笑颜,吩咐众人平身,又叫侍卫放了扣押的戏班子,命他们接着上台唱戏。

  众人惊魂甫定,坐回原位,再不敢交头接耳。容玉偷偷望向安平公主离开的方向,内心久久难以平静。

  *

  入夜,生辰宴在长春殿开席,仍是由皇后主持,但安平公主没有现身。

  赴宴的人齐齐松了口气,专心应酬皇后,反倒松快起来,各个脸上绽开笑容,席间觥筹交错,好不热闹。

  容玉食不甘味,一则是记挂着探望舅母、表妹的事,二则是总想起安平公主,便在走神,忽听得孟文淑道:“少夫人,发什么呆呢?难不成是被御花园那一出戏吓得傻了?”

  这儿不比先前在天香殿,众人推杯换盏,可以畅所欲言。孟文淑眉开眼笑,提壶给容玉倒了杯酒,很是豪爽地道:“来,这可是御赐的蔷薇露,我敬你一杯,给你压压惊。”

  说来也怪,她起先横竖看不惯这位侯府少夫人,总想拿话呛她,相处下来后,却发觉她性情柔淑,谦卑有度,并不令人讨厌。

  容玉也大概摸清她的脾气了,料想是个恃宠而骄的主儿,不便推拒,接了酒盏道谢。

  “我看我俩年岁相仿,我是庚寅年十月生的,你呢?”

  “庚寅年十一月。”

  “竟然这样巧,那以后我也不叫你什么‘少夫人’了,就唤一声‘玉儿妹妹’,不算占你便宜吧?”

  “自然不算。”

  “那你也别叫我什么‘孟姑娘’,就叫‘文淑’,或者一声‘淑姐姐’也成。”

  孟文淑又与容玉喝了一杯,私心觉得彼此算是结交了。

  容玉头疼,越发心不在焉,万幸没多久后,有一名嬷嬷从殿外进来,说是奉李稷之命,前来接人。

  孟文淑已喝得微醺,打趣道:“看不出来呀,那大魔王整日无法无天的,对你倒是有很上心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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