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玉_水怀珠【完结】(26)

  这话听着别扭,容玉念在他护主心切,不计较了,坐回车厢内,狐疑道:“他这几日当真在发奋苦读?”

  “当然啊。”来运在外赶车,答得声情并茂,“那日少夫人走后,爷便去找容少爷请教学问,这几日闭门在屋内写策论,手都写肿了!”

  容玉惊讶,想着既有兄长在,李稷总不能装样,欣慰之余,陡然生出几分忧心,也不知他的手究竟肿成何样,手心的伤又痊愈没有。

  别庄离崇光寺也就一炷香的车程,入寺后,容玉顾不上见容岐,径自去了李稷房前。

  来运在外叩门,几声“爷”喊完,里头竟无动静。容玉眉心一颦,推门而入,暮风跟着卷进室内,“唰”一声,吹飞满地稿纸。

  容玉呆在原地,待飞满视线的纸片落下来,才见李稷倒在案旁,右手握着一杆蘸墨的狼毫笔,左手抓着写到一半的稿纸,衣衫上沾满墨渍。

  来运大吃一惊,飞奔过去探他鼻息,道:“少夫人,不慌,还有气儿。”

  容玉腿都快吓软了,赶来李稷身旁,见得他面容憔悴,下巴都起了一圈胡茬,左侧脸颊还有被墨水蹭过的痕迹,心被揪了一把。

  “先扶他起来,再去打盆热水,给他擦擦。”

  “诶。”

  来运抱着李稷躺上床去,迅速打来热水,替他擦脸,不想惊扰了睡梦中的霸王,被他一脚踹在大腿上。

  来运抱着腿嗷嗷大叫,容玉无奈,凑去床边坐下,接了来运的帕子替李稷擦脸。

  成婚以来,李稷总是衣冠齐楚,光鲜亮丽,容玉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不修边幅的落拓样子,帕子擦过他胡茬时,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。

  谁知正是这时,李稷掀开了惺忪的眼皮。

  “夫人?”

  “你脸脏了,我……替你擦擦。”

  李稷懵懵的,没反应过来,待眼神恢复清明后,忽地抓住了她的手。

  第20章

  手腕上传来他的体温, 皮肤被一层层的粗茧裹住,容玉的心也像是被裹紧起来,呼吸一窒。

  “近日苦读,是有些仪容不整, 劳驾夫人在外稍候, 待我盥洗后, 再来相见。”

  李稷说罢,几乎不给容玉反应的时间,张口便唤来运过来伺候,语气俨然不满,与应对容玉时天壤之别。

  容玉不知他为何生气, 更不知他为何不要她帮他擦脸,茫然地走出客房,莫名有些委屈。

  来运在屋内也委屈成了个苦瓜,左手揉腿,右手给李稷擦脸, 道:“爷, 少夫人比我细心体贴, 凑您跟前, 还不会挨您拳脚, 为何不让她伺候啊?”

  李稷眉头拧成一团, 耳根隐约有层红痕, 闷声道:“拿镜子来。”

  来运取来铜镜,李稷一看,镜中人眼圈乌黑,胡子拉碴,丑得几乎没了人样, 一时万念俱灰。

  *

  却说容玉等在屋外,大惑不解,瞧见门口散落着几张被吹出来的稿纸,知是李稷所写,便捡起来看。

  他上次伏案一天,无从下笔,是苦于海禁旧制与沿海倭寇之乱的论题,这厢写在纸上的,则全是对海禁、倭寇之事的思考。其中一页针砭时弊,鞭辟入里,提的竟是废除海禁。

  海禁政策由太祖皇帝制定,为的是防止倭患,沿袭至今,已有六十多年。李稷身为抗倭名将武安侯之子,不继承父志上阵杀贼,反倒提议废除海禁,容许倭人与沿海商民来往,委实令人咋舌。

  便在震惊中,忽听背后有人唤“绒妹妹”,容玉掉头,看见扛着钩镰枪的周靖夫。

  “周大哥。”容玉颔首问候,没见容岐。

  “你何时来的?杵在这儿作甚?进我们屋里坐坐啊。”

  周靖夫想是刚耍枪回来,身上散着汗味。容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,便要婉拒,身侧房门“轰”一声被推开,李稷走了出来。

  他冠发严整,面容清爽,换了身干净的圆领广袖竹纹长袍,腰系白玉佩双股编织银流苏长绦,挂着上次她送的香囊。他衣上似乎熏了香,走过来时,微风阵阵,吹开淡淡的松木气息。

  “夫人在寺外租了座庄子,来接我过去。”李稷往容玉身前一站,看向周靖夫,笑问,“周兄要去坐坐吗?”

  “不用。”周靖夫撇开眼,余光瞄过容玉,扛枪走了。

  李稷暗自翻了个白眼,看回容玉时,则又和颜悦色,道:“夫人久等了。”

  容玉摇头,分辨他容颜,又低头往他右手看,道:“把手给我看看。”

  李稷不解,却乖乖地拿出了双手。

  容玉屈指托在他衣袖上,先检查他前日受过伤的手心,再看他手指,见握笔处果然已变了形,颦眉道:“欲速则不达,再是心急,也不该这样透支精力,若是累垮了身子,拿什么参加考试?”

  李稷桃眸微微睁大,目光闪过几分错愕,旋即薄唇一勾,笑出声音。

  “笑什么?”容玉匪夷所思。

  “夫人关心我,”李稷道,“我高兴。”

  容玉怔忪,放开他的手,忽然间像被烫了舌头。

  李稷瞄见她手里拿着几张稿纸,问道:“夫人看过了?”

  容玉点头,把稿纸还给他。

  李稷接过来,一张张叠好,挑眸睇着她,颇有些失落:“不夸夸我吗?”

  容玉局促道:“海禁一事,我并不懂,你问兄长便好。”

  “兄长看过了,他夸我深中肯綮,见解独到。”

  容玉意外,看他眼眸发亮,像是在说“兄长都夸我了,你如何不夸”。她向来招架不住他这诚挚又可怜的目光,便夸道:“你才来两日,便得了他的夸奖,果然是天资不凡、夙慧早成的人。”

  李稷餍足地笑起来,道:“那今日的奖励是什么?”

  容玉道:“我接你回庄子,备一桌酒菜犒劳你可好?”

  “春闱开考前,我不喝酒。”

  容玉看他眼睑底下仍是青的,便道:“那我给你煲一盅补汤?”

  李稷挑唇,身后的尾巴已摇了起来:“好啊。”

  *

  马车在山门前掉头,折返别庄,借着冥冥暮色,容玉这才看清庄子建在杏花林前,芳菲掩映,杏荫古居,竟是相当幽美。

  “庄子是你挑的?”

  “来运在附近选了三处地方,我听说这儿有杏花,想着开起来会很美,便定了此处。”李稷也是第一次亲临实地,隔牖看了会儿后,问容玉,“喜欢么?”

  “喜欢。”容玉并不遮掩,百花中,她最爱杏花。小时候在福山老宅,她闺房外便有一棵老杏树,春来花开时,粉白花瓣坠满枝头,风一吹,落花飞满童年的天空,如梦似幻。

  李稷看见她唇角浮动的笑意,想起的却是初次见她的那一日。也是春日,他从城外游猎回来,老远看见杏花掩映着一座山亭,友人方元青坐在亭内与人谈笑风生。那是个小娘子,约莫才及笄不久,穿一身浅碧色比甲,头梳双螺髻,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的,好似廿三的月牙儿。

  来运凑来他耳边说:“喏,那就是方公子心心念念的表妹,容家嫡女,容玉。”

  他眼神很好,记性也很好,因而仅是一眼,便记了一整年。

  “我也很喜欢,杏花。”李稷盯着她道。

  容玉不解其中深意,向他一笑。

  下车后,容玉惦记着犒劳他的事,道:“你先进屋休整,我去趟庖厨。”

  方氏精于烹饪,容玉自小跟在她身边长大,习得些许皮毛,擅长烹调羹汤。

  进了庖厨后,容玉问厨娘可有熟地黄、当归、白芍、川芎,李稷这两日通宵达旦,损的是气血,喝四物汤最补。

  待备齐食材,容玉屏退厨娘,顾自在灶台前忙起来,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以为是青穗进来帮忙,便道:“取橱柜上的官窑白瓷铫子过来。”

  来人磨蹭少顷,取了铫子,容玉接时一看,铫子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目光再往上掠,看见李稷。

  庖厨不比厅堂,此处偏僻狭窄,光影昏暗,他站得这么近,气息似有形的山岳般覆压下来。

  容玉不自觉屏息,从他手中接了铫子,道:“你进来作甚?”

  “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,我想看。”李稷道。

  容玉嘴唇微张,“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”这样的陈述,莫名使胸腔战栗,她不知如何接话,便只道:“孔圣人说,君子远庖厨。”

  “哦。”李稷懒洋洋道,“我不喜欢这话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不屑进,又要吃,虚伪得很。”

  容玉噗嗤笑了。

  李稷看着她笑弯的眼眸,扬起了唇,复看她手里剥开的红枣,道:“这是在煮什么?”

  “四物汤。”容玉把去核的枣肉归拢在一块,“取熟地黄、当归、白芍、川芎等物文火烹饪,有滋补气血、养肝柔筋之效。”

  李稷没听过,见容玉放了主材,抓起剥完的红枣往官窑白瓷铫子里放,伸手拦住她。

  “我不爱吃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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