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玉_水怀珠【完结】(9)

  容玉看回来,见他问的是摩罗睺,那是个戴花簪、穿襦裙的小人偶,彩漆略微斑驳,有些年头了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子初送的?”他问。

  容玉摇头。

  李稷抬眼,打量四周:“他就没送你些什么?”

  容玉嘴唇翕动,倏地想起一事,那日去入云楼接他,她便想提的,可惜没寻着合适的机会,既然他这会儿又提起表兄了,不妨顺水推舟。

  “我与表兄虽是自小一起长大,但毕竟男女有别,私下没有互送过什么东西。不过,他这次离开前,倒给了我一封信……”

  李稷眼珠立刻转回来。

  “……要我寻个机会,交给佩兰。”

  李稷脑筋一时没转过来:“佩兰是谁?”

  “方家四姑娘,表兄的亲妹妹呀。”容玉意外,他既是表兄的挚友,如何连这个都不知?

  “哦。”李稷淡淡应一声,神色恢复如常,“那好说,你把信给我,回头我进宫时,托人交给她便是。”

  方家获罪后,女眷被充为宫奴,方佩兰如今被关押在浣衣局,寻常人难得一见。

  容玉欲言又止,看他两眼,斟酌道:“我可以同你一起进宫吗?佩兰也是我表妹,今年才十一岁,被关押在禁庭里,不知能否承受得住。我很想见她一面。”

  李稷笑一笑,也不绕弯子,道:“那可就不是多好说的事了。”

  容玉失落,自也知这是个大忙,进宫一趟本来就不是易事,何况是要私下会见罪奴?想来对李稷来说,亦是棘手的。

  正踌躇,李稷又道:“我若帮你,你谢我吗?”

  容玉精神一振,杏眸跟着亮堂起来,映出他的脸:“自然!”

  “如何谢呢?”李稷仍是靠坐在桌上,俯视下来,逆着光,眼底深邃。

  容玉一时语塞,心下盘算,若以金银酬谢,只怕囊中羞涩,也难入他眼。再送一盒山楂糕?那也太过寒碜,拿不出手来。

  她表情复杂,又是茫然,又是着急。李稷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来,举起手里的摩罗睺。

  “送我?”

  小小的彩漆人偶被他捏在手里,杏眸桃腮,花簪襦裙,像是小小的容玉。

  “这个……便行了?”

  “对啊。”

  青穗在这时走进来,说是收拾好了,府外也已备妥车驾,请李稷、容玉启程。

  李稷笑着收走了那摩罗睺,大喇喇走出房门。

  *

  雪后的冬夜萧瑟悄寂,街上少人,马车畅通无阻,赶在宵禁前驶回了武安侯府。

  明仪长公主早已歇下,两人不便叨扰,径自回了梦风园,各自休整。容玉沐浴出来,却见李稷也在,身着亵衣,冠发已卸,周身清清爽爽,俨然也是一副要安置的模样。

  容玉微怔,旋即想起今日是月初,李稷说的每个月过来一次,难不成是指初一?

  “今日回门,干脆歇一块吧。”李稷开口,倒不提月初的事,只又补充一句,“省得旁人多话。”

  今夜轮值的并非青穗,而是明仪长公主拨来的大丫鬟镜心。这丫头很是伶俐,阅历也远比青穗深,万一瞧出什么端倪,怕是要往养心阁“告密”。

  容玉不疑有他,只是想起上次与他同床的经历,多少有些后怕。

  橱柜那儿传来窸窣动静,容玉佯装坐在床前整理,琢磨着要怎样跟李稷提他睡觉时着实折腾人。李稷走过来,道:“夫人收收脚。”

  容玉循声抬头,只见李稷抱着两大床绣被扔下来,惊得赶紧坐上床去。李稷只觉眼前似蹿过一只兔子,忍不住弯了唇角,躬身铺床。

  “我睡这儿。”铺完后,李稷指一指脚踏。

  那地方窄,堪堪能容下一人,但是被围栏围着,也相当于是床内,铺上被褥睡,冬夜里倒是也不冷。

  看来,她内心所忧,已叫他觉察。又或许,打从他开口说今夜歇在一块时,便已做了这样周全的打算。只是,他今日才应下她一桩大忙,这厢又屈居下席,打地铺来成全她,叫她情何以堪?

  容玉过意不去,却又说不出“你还是上来睡”这样的话。李稷等了一会儿,看她没下文,便吹灭灯盏,掀开被褥躺进去了。

  老半天,几乎是他已揪出周公时,才听得床上头传来容玉犹犹豫豫的问话声:“这样睡,安稳吗?”

  李稷扔开周公,道:“我睡相不好,会折腾你。”

  容玉听出“不安稳”的意思,心知他也是迫不得已,便小声道:“外间有张矮榻。”

  “……”李稷心道原来是个撵人的意思,闷笑两声,“外边冷,被那丫头瞧见了,也不好分说。”

  容玉抿唇,原本便不占理,这厢更不能再出言逼迫。李稷又道:“夫人安心歇吧,不必管我。”

  容玉良久无话,最后“嗯”一声,卷着被褥转身睡了。

  李稷窝在底下,呆了一瞬后,气得发笑。

  今日太忙,又是费心神,又是奔波,容玉睡得很快,约莫后半夜,忽听耳畔不时发出“咚咚”声响,先前两下没反应过来,后来醒了,才知是底下那人睡中翻身,手脚不知收束,竟将床围撞得山响。

  李稷生得长手长脚,蜷缩在脚踏那儿本便憋屈,兼以这霸王睡相,一夜下来,怕是跟这张床两败俱伤。

  容玉悬着心看他撞了一下后,半晌没动静,也不知醒是没醒,便犹豫要不要干脆叫他上来算了,他腾地一翻,膝盖顶起来,撞在围栏上,拔步床跟着剧震。

  “呲……”

  他闷哼一声,总算醒转过来。

  容玉抱紧绣被,瞪圆杏眼,呆看着差点裂开的床围,只见始作俑者懒洋洋坐起来,皱着眉头发呆少顷后,终究是把被褥一卷,起身走了。

  *

  待得天亮,容玉洗漱妥当,准备前往养心阁向明仪长公主问安。用膳时,因没瞧见李稷,便问了一嘴。

  “爷昨儿后半夜便去了书房,还是卷着铺盖走的。”大丫鬟镜心一面布菜,一面偷觑容玉脸色。

  昨儿轮到她守夜,里间熄灯后,她没听见格外什么动静,便也歇下了。后半夜,里头开始“咚咚”作响,闹得有些厉害,她赶紧起身备水伺候,谁知正撞见李稷抱着铺盖走人的一幕。

  既是在明仪长公主跟前做过事的丫鬟,她自然知晓夫妻俩夜里闹出动静是为何,然而看李稷走时的样子,又不像是行房过,反倒阴沉沉的,更像欲求不满。

  “可是爷又耍浑,惹得少夫人不高兴了?”镜心试探地问道。

  容玉尴尬地摇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改问道:“爷是否不惯与他人同睡?”

  镜心怔道:“奴婢也是才来,没怎么在爷跟前伺候过,不过听来运私下提过几句,说爷是个‘翻江夜叉’,睡相颇有几分霸道。”说及此处,有所意会,哑然失笑。

  容玉看她明白了,便不再多说,只道:“我睡觉也不大安分,打小被母亲笑话,爷想是让着我,昨儿夜里什么时候走的,我都不知道。”

  镜心笑道:“少夫人与爷才刚大婚,自是生疏,难免你推我搡,睡不安宁。待日子久了,摸熟了彼此的脾性,自然便好了。”

  容玉颔首,双颊微红,瞧着似是羞赧模样。镜心更不做多想,转头吩咐候在槅扇外的小丫鬟去书房传话,待小丫鬟回来,却是说李稷在书房温书,已用过膳食,便不过来了。

  容玉纳罕,镜心则要笑不笑的,看破不道破。

  用完膳,容玉仍携了青穗,迎着日头前往养心阁。李袅也在,穿得大红大绿,手捧一本卷了边儿的话本,硬要念最吓人的那一段与众人听。丫鬟们跑个不迭,躲在角落里捂耳朵,叫嚷“姑娘饶命”。明仪长公主歪在炕上笑,见容玉进来,忙唤李袅住口。

  “嫂嫂又不怕!”李袅人小鬼大,凑到容玉耳根子底下,压着嗓门,发出沉沉鬼声,“忽闻床上察察有声,急开目,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。女尸已揭衾起……”

  “……俄而下,渐入卧室,俯近榻前,遍吹卧客者三。客大惧。”容玉接口道来,所言竟与话本后文分毫不差。

  李袅震惊:“嫂嫂看过?!”

  “可是留仙先生写的《尸变》?”容玉笑问。

  李袅更惊喜,激动地握了她的手,相见恨晚。

  明仪长公主无奈摇头,吩咐云屏看茶,旋即瞪李袅一眼:“少说你那些尸啊鬼的。穿着也是,像个跳大神的,成什么样子。”再看容玉,蔼然可亲,“昨儿回门,可都顺利?”

  “托母亲福,一切顺遂。家母备了些薄礼,劳我给您送来,聊表心意。”

  容玉语毕,青穗捧着礼品奉上,一样是琉璃盏,另一样是方氏亲自酿的梅花酒。大燕民风开放,内宅亦盛行饮酒,各类花酿酒则是宴席佳品。明仪长公主私底下便是个能喝的。

  “令堂有心了,待开春园子里花开时,定要请她来赏玩。我前年酿有一坛桂花酒,就埋在假山后那棵桂花树底下,届时挖出来,请她痛饮一番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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