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信子的春天_拉面土豆丝【完结】(75)

  我也看着他。

  “那样的话,我就不是我了。你就会更反感我,对吧?”

  不待我再开口,梁栋就已经站了起来。

  我也站了起来。

  他问我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  我说,就这几天。

  “好,那我不等你了,我明早的机票,公司那边事情太多,我已经拖了太久了,”梁栋朝我伸出手,就像是我们刚认识,第一次见面那样,“好好的,乔睿,祝你......”

  “祝我事业有成,前程似锦,”我回握了下梁栋的手,对他笑笑,“也祝你大展宏图,鹏程万里。”

  -

  佳佳好像叹了口气。

  我说,你怎么啦?

  佳佳说没什么,就是觉得很可惜。

  “你们明明都已经是谈婚论嫁了,结果就......”

  结果就什么都没了。

  我说怎么会?也不是什么都没了呀,我说过了,我和梁栋不再是恋人,但我们也不是敌人,况且,我还通过他认识了他妈妈,梁栋的妈妈,也是一个很好的人。

  佳佳问,你和他妈妈还有联系?你们都分手了,还有联系?

  好像不大好吧......

  其实是的,我也觉得不合适,所以在我离开什蒲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和梁栋妈都没有任何交流,直到五一的时候,我看到了她的朋友圈,是他们镇上舞蹈队的参赛演出照片及视频,我在视频里找到梁栋妈,她仍是“绿叶”的位置,扇子打得利索,向后下腰,动作优雅。

  我常常无法把跳舞时的她和厨房里穿着小马甲,带着滑稽浴帽做菜的她联系到一起。

  她带浴帽做菜,是因为不想把油烟味沾到头发上。

  如果可以选,没有人喜欢油烟。

 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,然后,梁栋妈就来私聊我了。

  她问我近况,现在在哪里,工作落实了吗,身体怎么样,心情如何。

  我也一一回答。

  我还说,阿姨,你给我绣的枕头,我带到公司去了,中午午休我会趴着睡一会,那枕头可帮了我大忙。

  梁栋妈说,能用上就好,我还担心你以后不会搭理我了,你和梁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们处我们的。

  说着说着,她忽然给我发来一条语音,语气激动:“对了小乔,我给你看看这个!”

 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。

  我一眼认出,那是梁栋家的客厅,餐桌上方的墙壁,原本挂着那副“静水流深”的毛笔字,现在换了,换成了十字绣。

  ......不对,不是十字绣。

  “是钻石画!哈哈!我最近迷上这个了,跟十字绣差不多,可好玩了,可解压了,”梁栋妈说,“我把他那副破字儿挂卧室去了,我们说好了,以后客厅轮着挂,一人一个月,这样公平,我这钻石画不比他那字儿漂亮多了?”

  我说是呀,特别漂亮。

  清明上河图,热闹的人间。

  “对了,乖宝,我还想跟你说,”梁栋妈压低了些声音,“我听你的话,我们比赛那天,我拽着梁栋爸去看了,他腿还没好利索,我说你拄拐也得给我去!你一次都没看过我跳舞,装什么清高!必须去看!他没拗过我。”

  我幻想那个场景,忍不住笑。

  “我都想好了,他到时候敢说我跳的不好,我骂死他,我让他三天没饭吃,我让他睡厕所。”

  我笑得停不下来。

  我说后来呢?叔叔对你们的表演如何评价?夸赞了吗?鼓掌了吗?

  梁栋妈这时有些不好意思:“哎呀,其实,他也没看几眼。我给他安排好位置了,跟我们舞蹈队几个家属在一块,台上灯光太亮了,我看不见下边,结果等我们跳完了,一看人没了,几个老爷们儿站在外头聊天抽烟呢。”

  ......到底还是没看啊。

  我说那岂不是可惜了?

  梁栋妈倒是很洒脱,她也笑:“可惜啥呀乖宝,我又不是给他跳的,他们爱看不看,我们是给自己跳的,我们就愿意跳,就愿意乐呵。”

  我再一次想起梁栋妈常穿的那件花马甲,那件干活的衣裳,听着话筒那边爽朗的笑声,竟没忍住,糊了眼睛。

  我还在梁栋妈转发的视频里找到了结尾名单,主办方列出了每一只参赛队伍,每一个人的名字。我按照位置,看到了梁栋妈。

  她叫王锦春。

  在我的印象里,梁栋喊她妈,我喊阿姨,梁栋爸喊她“哎”。

  但她有名字。

  梁栋妈的名字叫王锦春。

  一个美丽的名字。

  一个轻扬的、浪漫的春天。不被年岁所困,锦绣辉煌的春天。

  -

  我愈发觉得,我的什蒲之行是极其珍贵的,是特别值得的。

  我认识了很多人,她们有不同的故事,我与她们一同经历了一段可能被称为低谷的时间,我和她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,而这份友谊,会持续许多年,甚至一生。

  我认为这意义非常。

  所以,我要把她们的故事写下来,我要和她们离得更近一些。

  如果说我在什蒲的那两个月有什么心愿未了,那大概是,我最终都没能做到我的承诺。

  我曾答应过庾晖,我一定会把庾璎从她自困的山坳中拽出来,但,我没能做到。

  或者说,我暂时没能做到。

  我太高估自己了,也太傲慢了,我所经历的那些人生困苦,无非是失业,失恋,和父母吵架,离家出走。虽然痛苦不能横向比较,但与庾璎相比,我所罗列出的那些真的都太“轻盈”了。

  庾璎心里的沙石已经要把她掩埋没顶,那是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结果,我一开始被她昂扬的生命力所吸引,却从没有想着那昂扬的火焰底下,那些燃尽的东西,那些枯枝朽叶,究竟是一番什么景象。

  我想要带庾璎去看看日出。

  后来我们也的确去了。

  但我不再设想,一场日出,一个有着所谓象征意义的时刻,就能安抚庾璎心里被雨水沤烂的伤口,就能清扫掉她心里所有的石头。

  时间。

  我们仍需要时间。

  在我离开什蒲的前一晚,我和庾璎彻夜长谈,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。

  庾璎给我讲起那张合照的由来。

  那是她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。

  学校组织新年联欢会,邀请家长一起参加。

  庾晖被体育组老师找去搬东西,早就跑没影了,而庾璎的班主任找到两个孩子的爸妈,借着联欢会的机会“告状”,把庾璎往前推了推,说,庾璎这孩子这学期表现不好,明明很聪明,就是太贪玩,被古诗背不会,联欢会排练节目一学就会。这么小就开始涂指甲,还偷偷化妆,你看看那脸涂得,跟个鬼似的......哦,人缘倒是好得很,全班没人不听她的话,但全班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数学没过八十分。

  当时还有很多同学在场,庾璎第一次感觉到难堪,她搓着手指,恨不能把指甲油全扣掉。

  明明平时挨得骂也不少,但当着爸爸妈妈面,总归是丢脸的。

  班主任透过窗户看见庾晖推着一车排球从操场经过,便连带着庾晖一起数落——还有你们那个儿子也是,你看看,让他干什么活都很高兴,毫无怨言的,只是提起学习就开始皱眉头。

  班主任的本意是想让家长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孩子。

  可谁知,庾璎和庾晖的爸妈完全不把这当回事。

  贪玩有什么要紧呢?谁小时候不贪玩?孩子学习能力不差,人缘好,朋友多,乐意帮老师干活,真诚待人,这些东西可比学习成绩重要多了。

  当然了,不是说可以不学习。

  爸爸拍了拍庾璎的脑袋。

  但,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,是更加需要被在意的。

  你可千万不要眼盲。

  爸爸妈妈不需要你多么有出息,不需要你做个多么厉害的人。

 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开开心心的,做个善良的人。

  对别人,对自己。

  ......

  联欢会结束后,爸妈把庾璎和庾晖喊回来,一起拍张照片。

  那时用的是数码相机,昂贵的稀罕货。

  庾晖还在哼哧哼哧帮体育老师干活呢,在一声声“这孩子真有劲儿啊”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,搬完篮球搬排球,忙得不亦乐乎,根本不觉得累,也不想来拍照。

  爸妈便把庾璎揽到身前,找人帮忙,留下了这张照片。

  庾璎说:“我每次盯着这照片看,总会想起来那天联欢会我爸妈说的那些话,我记得清清楚楚,但是因为回想太多遍了,反倒有点懵,我有点怀疑,到底是不是真的,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?是不是我添加了很多剧情?其实我爸妈根本没说过那些?”

  我说肯定是真的。

  你这个仗义飒爽的性格,百分百是遗传了叔叔阿姨。

  庾璎说,那也不对啊,那庾晖咋回事儿呢?

  说完又自己下结论:“嗯,估计是变异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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