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燕_坠欢可拾【完结】(29)

  罢了,再等等,再等等,等圣旨一下,一切都明朗了。

  他闭上眼睛,轻声驱赶立在他跟前的儿子:“出去。”

  第38章 睡

  燕曜正借放药碗的机会,在丫鬟手上捻了一把,燕夫人一路把他拽出去,一直拽到后院,甩开他的袖子,两手叉腰,狠声道:“死王八,外面的女人死绝了!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还敢弄鬼!再敢动手动脚,我先打你三十杖,再叫你那二姑娘来,把你两只手剁掉!”

  “泼妇!妒妇!毒妇!我死了才干净!”

  “人皮藏狗骨的东西,赶紧去死!”

  她目眦欲裂,恨不能活吃了燕曜——他是祸根,他争气点,燕鸿魁不会得喉岩,他不招惹尼姑,就不会惹来燕琢云这尊煞神!

  她揪着燕曜就打,打的燕曜团团转,丫鬟嬷嬷上前拉偏架,让燕曜挨了几下狠的——老太爷一病,燕曜就倒了靠山,夫人憋屈多年,出出气也情有可原。

  留芳拎着食盒从大厨房出来,低着头快步走过后院,以免燕夫人的耳光掴在自己脸上。

  回到东园,她先把风炉烧的通红,水烧的滚开,沏一壶浓茶,再把琢云带回来的一口酥捡完整的摆上一碟,和大厨房里的点心一起摆好,等琢云一醒就能吃。

  把茶点端进正房,她拎起笤帚,走到园子里,开始清扫——这两天婆子也懈怠了。

  她东忙西忙,太阳落山,琢云仍旧睡的很沉,留芳抓一把铜钱去大厨房,先吃自己那一份,随后拎回来饭菜,支起大铁锅,只等琢云一醒,就给她热菜。

  她叫来婆子点起廊下的灯,一边听屋子里的动静,一边坐在廊下做鞋,手上有了劲,把麻线钉的细细密密,线绷的又紧实又牢固。

  裁完一只鞋面,她起身进屋看看,琢云还趴在床上睡。

  她把香炉挪到床边炕几上,驱赶蚊虫,又把偷溜进来,盘着一个圆圈,睡在琢云背上的小灰猫拎走,心里嘀咕二姑娘怎么还在睡,莫非受了伤?

  殊不知琢云自去年从冀州逃走后,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  她沿路被追杀到京都,又染上疫病,在疠所病的死去活来,从火堆里逃到燕家,她殚精竭虑,为自己谋划,脑子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。

  今天看到内侍取走奏书,她脑子里那根弦暂时的断裂,势必要狠狠睡一场。

  留芳做完一只鞋时,已是酉时末刻,燕屹来了。

  留芳向他行了礼,压低声音:“二姑娘没醒。”

  “嗯。”燕屹站在窗边往里看了一眼,廊下的火光、天光徐徐铺陈入内,让里面的人、物蒙上一层朦胧的光,琢云趴在床上,两只手枕着头,脸朝向窗户,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,半睁着眼睛,看他一眼,又阖上了。

  像是接着睡了,又像是半梦半醒,神情懵懂茫然,对着燕屹,也不搭理,因为十分熟悉,所以松弛着还想睡。

  燕屹进门,留芳嘴里那句“男女有别”没能说出口,只得点亮桌上那盏油灯,又怕他扰着琢云睡觉,连凉透的茶也不给他倒一杯——茶盏磕磕碰碰,声音太清脆。

  燕屹也没要茶,闲适的往后靠,双腿伸长交叠,从荷包拿出八卦锁,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一手把锁举到眼前,从缝隙中看锁内部构造。

  不到片刻,他就听到琢云趿拉着鞋出来。

  他没动。

  琢云走到他身边,伸手按在他肩上。

  他正在疯狂的长个,肩上支棱着全是骨头。

  琢云弯下腰,声音很轻:“你的铺子开好了吗?”

  燕屹一愣:“什么铺子?

  “常卖铺子,你说你会估价、鉴定。”

  燕屹心头一动,仿造奏书剩下的那一点不快灰飞烟灭,大拇指和中指捏着锁心,转了一圈八卦锁:“找到铺子了,你还记得?”

  “记得。”琢云松开手,蹲身提上鞋跟,走到门口一看,夜幕已至。

  燕屹有了一点笑意,架起腿,把八卦锁扔在桌上:“我在这里吃晚饭。”

  琢云去耳房倒水洗漱,留芳手脚麻利,撤下茶点,烧火热饭菜,很快摆满一桌。

  琢云落座,抄起碗,给燕屹舀了一碗烂蒸羊肉和汤,燕屹夹一筷子塞进嘴里,烫的半晌没张嘴,好不容易吞下去,喝了口汤,汤也烫,幸而喝的少。

  他试图用言语干扰琢云:“妥了?”

  “妥了。”琢云又夹一筷子豆腐给他。

  豆腐更烫,从嘴里一路烫进肚子里,燕屹放下筷子,看琢云撕鹌鹑肉,热气在火光下腾上去。

  再吃下去,他不会中毒,五脏六腑会烫熟。

  他筷子按住放进自己碗里的鹌鹑腿,撕下来一点肉,塞进嘴里:“之后你要做什么?”

  琢云给他掰肉饼:“夺权,保持。”

  “难。”燕屹被迫吃肉饼。

  琢云点头:“永嘉郡王也这么认为。”

  燕屹一听“永嘉郡王”这四个字,一改懒散姿态,坐直身体,放下吃了一口,还滚烫的肉饼,露出一点肃然之色,戾气呼之欲出:“你见到他了?”

  “见了。”琢云端着碗,沿着碗边吹一吹,嘬一口羊汤。

  燕屹咧嘴冷笑,对李玄麟是本能的厌烦:“哪里都有他,他这郡王很闲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琢云继续吃。

  燕屹的冷笑无人回应,只好重新拿起筷子,也慢慢地吃,琢云的影子映在桌上,随着灯火跳动而轻微摇晃,笼罩在他身上。

  她的影子都很强势,不容置喙。

  他忽然想到琢云起床后,在他肩膀上按的那一下,还有她的语气,会不会是有意为之?

  他还有什么是她用的上的?

  常卖铺子?

  还是有备无患?

  但是琢云那一刻的松弛也是真的。

  他感觉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复杂,不仅是姐弟、亲人,还是上下级,即使她在利用他,他也应该甘之如饴,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迅速破裂——因为琢云的理智永远凌驾于感情之上。

 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:“中秋福鱼酒楼有新出的螯蟹,晚上我带你出去吃。”

  “我不爱吃。”

  燕屹自己起身,从橱柜上找到那一壶没喝完的常家家酒,自己倒上一盏,大喝一口,扭头看琢云吃东西——她吃东西的时候,那种冷淡遥远的神情会融化,明明没有表情,但看起来好像是笑微微的。

  他淡淡道:“中秋夜市有石榴,石榴子又大又白,还有紫玛瑙色的葡萄,贡梨,鸡鸭鱼肉都有,有烤的,有炸的——”

  “去。”

  第39章 中秋

  八月十五中秋节。

  风虽凉,天却放晴,丹桂开透,浓香浮动,整个燕府端庄肃静,秋花招展。

  辰巳相交之际,议事厅外扎好天棚,大挂彩绸,只等午时开席。

  每逢年节,燕夫人定要把一大家子栓在一起,再加上这个中秋,只怕是燕鸿魁最后一个中秋,她特意请来台盘司、厨司、菜蔬局、排办局前来大摆宴席,把燕澄薇两口子、燕鸿运一家都请过来,尤其是请燕松喝茶吃酒陪客。

  她高坐后院,对账簿、发牌子、分派人,十全九美,唯一不足之处是燕曜。

  燕曜自告奋勇,赁太平车买新酒,大言不惭把将来要用的也预备上,本意是想从中捞些油水,哪知睡过头,巳时才出门。

  他连跑十来家酒楼、脚店,都没买到,站在街上放眼望去,竟连酒望子都拽下来了。

  他铩羽而归,对着燕夫人还理直气壮:“我早说了,你该酿家酒,家酒待客,才是正理。”

  燕夫人看燕曜满脸麻木不仁,皮囊里的灵魂真是不堪入目,让她厌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,“啪”的把账簿摔到他身上,正欲破口大骂,丫鬟又小跑着进来禀报:“大姑奶奶两口子到了。”

  燕夫人“嘎”地收了怒气,捡起账簿,咬碎牙往肚子里咽:“银票给我。”

  “我家的钱,凭什么给你!”燕曜甩袖就走。

  出门时,燕澄薇、展怀正进门,见他负气出走,俱是一愣,两人进门行礼后,展怀问:“爹怎么了?”

  燕夫人强颜欢笑:“没买到新酒,他心里不舒服,别搭理他,一会儿就好了,去看过祖父没有?”

  燕澄薇恼父亲不给她脸面,也不多问,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
  她正想说先去看燕鸿魁,外头进来一个嬷嬷,匆匆行礼,低声道:“夫人,太平车还在外面等着结钱。”

  “不急着结,”燕夫人招来一个丫鬟,“你去叫屹大爷来,支银子去买酒。”

  燕澄薇皱眉:“这个时候了,哪里还有好酒买,我们家酒窖里倒还有——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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