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燕_坠欢可拾【完结】(49)

  停下手,他后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,道袍本来宽大空洞,一出汗,就冷嗖嗖的,更加难受。

  他再次洗手:“琢云?”

  琢云没回答,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他连忙蹲到她身边,两手搭放在她膝上,抬头一看,就见琢云牙关咬的死紧,满头冷汗,两只眼睛死死瞪着,忍住一切痛楚。

  燕屹站起来,毫无预兆的,一滴泪从他眼睛里滚落,掉在地上,摔做八瓣,消失不见。

  第65章 前程

  燕屹看琢云,看的心酸。

  她并没有露出半分颓色,仍然硬气着,更让人觉得她无处示弱——就好像她没有相亲之人,孤骨、孤魂,孤枕、孤眠,只身千里,无人管、无人收。

  琢云慢慢直起身,试图长出一口气,然而一阵激烈咳嗽打断她这一口长气,她吭吭了半晌,平息之后,慢慢靠近椅子里,头微微往后仰,紧绷着的肩膀往下塌,两腿分开,双手交叠在腹部,神情和姿态都松弛下来。

  她后背全是汗,柔软长衫大片大片贴在背上,她懒怠去换,慢慢转动眼珠,看一眼燕屹。

  燕屹坐回去,也是个疲惫不堪的姿态。

  留芳送进来一盆滚烫的姜茶,给两只倦燕一人舀一碗:“饭菜马上就好。”

  她匆匆出去,燕屹端起碗,沿着碗边吹一口气,浅尝一口,嘴皮子险些烫掉。

  他放下碗,感觉头脑里混乱逐渐理顺,空白被填补,昨夜在慌乱之中,他的暴戾几乎要暴露出现,现在也被掩盖,重新变成那个只是脾气不好、不务正业的纨绔——如果琢云离开,他会感觉燕家迅速坍塌,再次变成一盘没有意义的散沙,而他会失控。

  琢云闭上眼睛:“祖父还能说话吗?”

  燕屹点头:“还能。”

  “吃完饭,我去找他。”

  “我找个内科大夫来,给你看看咳嗽。”

  “今天不行。”

  “明天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两人言语简短,心境却与夜里截然不同,园中金光披拂,万龄菊嫩黄,小灰猫跳扑飞花,令人舒心。

  无心赏菊的是留芳,她在大厨房里想到琢云咳嗽,还有外伤,鸡肉、羊肉都不能吃,见有肉和鲜慈姑,连忙让厨娘片肉、削慈姑,剁碎做馅,只加一点盐、油。

  她再擀面皮,包出五六十个馄饨,下入滚水中,煮的面皮透亮,捞起来放进天麻猪肚汤中,用一只有耳的平底铜锅盛着。

  有了这许多馄饨、热汤,再配上几样时蔬,二姑娘只要能吃下去,也就能恢复精神了。

  她再舀一碗芋头、一盘清炒鲜藕、一盘菰菜,又怕不够,带上四个糖饼。

  她自己用帕子包着手,提着铜锅耳朵,走在前面,一个小丫鬟拎着食盒跟在后面。

  她进屋,把这锅馄饨放到桌上,用大碗先给琢云舀二十来个馄饨,给燕屹舀上一碗汤,十来个馄饨,再从小丫鬟手里接了食盒,把菜一样一样端了上去。

  早饭清淡,但味道爽口,燕屹照例先吃,吃一个馄饨,每样菜尝一口,等他吃的差不多了,琢云一边吭吭的咳,一边拿起勺子,逼着自己吃。

  费力吞下去几口热汤,热汤像犁地似的在身体里开辟出一条道路,让她能再吃下几个馄饨。

  几个馄饨吃下去,她开了胃口,吃完这一碗,又吃了一碗,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。

  留芳站在一旁看着,悄悄松了口气。

  能吃东西就没事。

  因为琢云吐出来的血丝,她一直悬着心。

  琢云不是个大家闺秀,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,不会管家,不会写字看书,没拿过针线,但她就是亲近琢云,愿意为她操心。

  琢云是主心骨,让她有底气,不回婆家去贡献自己,也能应付别人的长舌头,挺起腰杆做一回人。

  琢云吃饱饭,通身洁净,让燕屹不要睡,跟着她去议事厅。

  议事厅气味复杂。

  还有浓郁药气。

  燕鸿魁只剩下一把骨头,非常虚弱,脖颈间肿块坚硬如石,皮肤被撑开,变得又透又亮,已经有一处开始破溃流脓,哪怕是史冠今,也无力回天。

  留在这里照顾他的燕曜,感受到死亡的力量。

  这股力量让他骤然发觉自己已经人到中年,他的生命也在不断消耗,父亲离开之后,他将直面平庸,失去权威,直到死亡。

  他很忧虑,更不敢独自面对琢云,他一眼不看燕屹,借口出去吃早饭,逃离房间。

  燕鸿魁神情平静,坐在罗汉床上,背靠软枕,手撑炕几,望向姐弟二人。

  琢云坐在绣墩上,直明来意:“我对严禁司不了解,严禁司正七品亲事司京都指挥使空出来了,武臣铨选,由谁定夺?”

  燕鸿魁枯木一般的眼睛亮了一瞬,从狭窄的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什么时候空出来的?”

  “昨天晚上。”

  燕鸿魁启用头脑:“还来得及,你要争?”

  “争。”

  “你没有年资,也没有功绩。”

  “昨晚有了功绩。”

  燕鸿魁愣了一瞬,很快回过神来。

  “一是由亲事官都统制举荐有年资、功绩之人到吏部考功司,二是掌文、武选官升迁、变动、资任的吏部考功司郎中筛选,送往吏部侍郎右选,侍郎右选掌低阶武臣考校、拟官、授官,最后拟定名录,由陛下过目。”

  “太子、常皇后会不会过目?”

  “低阶武官不会过目,”燕鸿魁思索,“虽然你是陛下亲点,也和太子、常家两不相干,但这样的人,严禁司正将中一定有不少,你靠什么过关?”

  “钱,足够的贿赂,一定会带来足够的权力。”

  燕鸿魁坐直身体,上半身微微倾向琢云,审视她,最终心满意足——她对官场很敏锐,知道慢人一步,就是满盘皆输,更知道权力滋生腐败,腐败伴随权力。

  “你打算拿多少?”

  “亲事官都统制两万贯、考功司郎中三万贯、侍郎右选六万贯。”

  “够了,钱从那里来?”

  “你出一半,我出一半,公平。”

  燕鸿魁笑一声:“毕竟你姓燕,公平。”

  他叫燕屹:“拿我的私印,去找陈管事,支五万五千两银票。”

  燕屹起身,去桌案上找私印。

  燕鸿魁继续问琢云:“由谁去行贿?”

  琢云回答:“吏部由二叔去,严禁司我去。”

  燕鸿魁点头:“不错,你二叔为了高升,向来四处活动,由他出面送礼,不会引人注目。”

  他放了心,对拿到私章的燕屹道:“你去找你二叔,琢云不要出面。”

  燕屹难得没有反驳,点头离去。

  琢云起身告辞,去找燕夫人要银票,为自己谋前程。

  第66章 驯服

  钱送的很顺利。

  琢云在午时回家,留芳将一大盆冰糖炖梨舀出来一勺吃掉,换个勺子,让琢云吃掉。

  她吃完这一盆梨汤,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,去睡觉,掀开锦衾,把小刀子压在枕头下,她坐在床沿,脱掉鞋子,弯腰手指插进袜筒里,往下翻着脱袜子,再把袜子塞进鞋里。

  她钻进被子里,平躺下去,大声的咳,侧躺着,小声的咳,她蜷起腿,把一大截被子拥进怀里,闭上眼睛睡去。

  她断断续续,做了许多梦,最后人在梦里,但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因为看到了十一岁时的自己,还有大师父。

  大师父一出现在梦里,她就猛然惊醒,从床上坐起来,冷汗岑岑。

  记忆犹新。

  连那时她眼前飞过的一只虫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,是一只飞蚁。

  那个时候,她在牢门口,大师父在她对面,他身后是死士,麻木、无情、瞳仁无光,是泥雕木塑,没有喜怒哀乐,缺乏人性,听从命令,为主人而死。

  她心中慌张。

  牢房三面钉死,只有几个靠近地面的细小气孔,门洞矮小狭窄,下方有一个拳头大的圆洞,人站在门口,已经能闻到屋中潮湿发霉的气味,还有一股便溺之气,令人作呕。

  大师父穿着鹤氅,衣缘处滚着狐狸毛,雪白的毛拥着一张斯文秀气的脸,眼睛狭长,对着琢云一抬下巴,轻言细语,“好好想想,想通了再出来,生死斗,朝夕相处的伙伴,该不该留活口。”

  两个死士上前,把她推进屋内,推的毫不留情,琢云头顶磕在门框上,“砰”的一声,人往后仰,摔进屋中,连退两步,她才站稳。

  “嘎吱”一声,门关上,隔绝天光,只剩下几个孔洞还有微弱光束。

  外面只有大师父离开时的脚步声,听不到死士脚步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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