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燕_坠欢可拾【完结】(63)

  张、书二人并不知道琢云找常景仲所为何事,自行脑补一出大戏。

  张保康一边烫酒一边道:“纸场,一百多个人头,二姐挂着回去了。”

  书田往铜壶里放冰糖:“那二姐的腰都得累折了。”

  “你不知道,二姐力气大。”

  “这确实得力气大。”

  “总之揍一个常景仲绰绰有余,”张保康拿筷子搅动黄酒,“你跟常家既然是远亲,要是打起来,你帮谁?”

  “哟,”书田声调往上一扬,“还有我出场的份?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琢云悄无声息落地,不动声色、气定神闲,转身关窗,走到桌边坐下,伸腿把张嘴咬她鞋子的小黑狗拨开,垂头看桌上的菜。

  一盆糟的羊蹄子,一盆山煮羊,一盆煎羊白肠,一碗熏猪头肉、一碗豆腐肉羹、一只黄金鸡,一只莲花鸭,一旁小几上放着一盆堆尖的碎金饭和一盆羊肉包子。

  不见一片菜叶。

  “吃。”她不废话。

  燕屹倒两杯乌梅水,一口气喝掉一杯,另一杯推给她:“成了?只有常景仲在楼上?”

  “成了,还有常青。”

  “常青?”张保康拎着酒壶过来,“不要紧,他嘴紧,别人要打听他们家的事,他一句实话都没有。”

  书田伸出酒盏,让他斟酒:“他就是实话实说,别人也以为他是胡说八道。”

  张保康无视他,先给燕屹斟酒:“二姐放心,我们的嘴也紧的很。”

  四个人围坐在四方桌边,谁也没说客气话,一人盛一碗碎金饭开吃。

  琢云端着茶杯,慢条斯理地喝,喝完这一杯乌梅水,她放下茶杯,轻声道:“你们两个想不想进严禁司?”

  张保康正嚼的嘎嘣响,耳朵里嗡嗡声不断,一个字都没听清:“盐鸡丝?菜单上没有,让厨房里现拌一个。”

  书田吃一筷子羊肉,嘴动的比脑子快:“严禁司现在也收废物?”

  张保康满脸茫然,目光在燕屹、书田脸上转一圈:“不、不是盐鸡丝?”

  书田放下筷子,扭头看他,脸色也很懵懂:“二姐问我们想不想去严禁司。”

  张保康眼珠子转了一下:“是去玩还是......”

  琢云端着碗吃碎金饭,吃完半碗:“去上值。”

  “啪”一声,张保康把筷子掉在桌上,他忙用两只手去抓,没抓到,筷子在桌边上一磕,继续往下掉,他并拢大腿,试图接住,筷子先他一步,掉落在地。

  他推开椅子,弯腰去捡,捡起来放在桌上,目光热切:“二姐……我们是三脚猫功夫,打人行,杀人......鸡都没有杀过。”

  书田身体不动,只动手,把手伸到极致,从小几上拿一双干净筷子:“三脚猫功夫都是抬举我们。”

  琢云吃黄金鸡,吐出许多细细碎碎的小骨头:“知道,去文司。”

  张保康激动的语无伦次:“我去我去……我很愿意去……我科举是无望了,恩荫也走不通……”

  书田欠身给琢云夹鸡腿:“吏部那里二姐是不是要打点,要多少银子,我们凑。”

  “不用,吏部欠我的帐。”

  书田放下筷子,猛地起身,快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,推开窗,脸凑到窗边,让冷风吹一吹自己滚烫的脸。

  脸凉下来,心里还饱胀着一股热情,无处释放。

  他想冲窗外喊一嗓子,想仰头长啸,想到城外去跑马,但眼下一件事都不能做,于是他走回桌边,一把捏住张保康的脸,在他脸上使劲搓揉:“保康,咱们出息了。”

  张保康一张脸让他揉的失去形状,“唔”的一声,甩开书田两只手,手肘往后一顶,击的他后退一步,想骂他,但怕自己一张嘴,就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——那可太丢人了。

  书田“嘿嘿”两声坐下,刚坐下,又站起来,走到门边,向酒保再要四两黄酒。

  燕屹上半身靠向琢云,手肘架在两人中间桌角,手掌托着脸,两人面孔近在咫尺。

  他微微一笑:“我呢?你们合起伙来,把我撇下?”

  琢云能闻到他额头上抹的龙脑、麝香香气,放下筷子,伸出手掌,五根手指张开,贴在他额头上,向前一搡:“守铺子。”

  燕屹再次靠过去,歪着头,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:“不要。”

  琢云没再驱逐他:“你去不了文司,字多了你看的头疼,不如去画院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燕屹凑的更近,鼻尖几乎碰着鼻尖,琢云喷出的热气落在他头顶,让他蠢蠢欲动,想要再近一点。

  但他克制住自己,压低声音:“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,你是二姐,我想你指点我、引领我,像暗夜里的一盏灯,可以把我引到任何地方去。”

  两人离的极近,看起来是在密谋造反一类的大事,书、张二人还不想午门半日游,识相地起身,走到窗边,欣赏那一树花灯。

  琢云认真端详他,目光审慎,神情冷酷,是彻头彻尾把他当成工具的打量,一文不值。

  这种目光令燕屹汗毛倒竖,喉咙发干,本能地想要向后退,从她的目光中抽身而出,继续开常卖铺子,在她的眼皮底下当一个好弟弟——她会旁观他的生活,但不会插手、说三道四。

  但严禁司、李玄麟、常景仲,在他脑子里轮番登场,驱之不散。

  常卖铺子显得如此渺小。

  琢云会走的越来越远,常卖铺子会变成一粒砂石、一点尘埃、一片随时会散去的雾气。

  琢云和声道:“可能是黄泉路。”

  “我不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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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84章 少年意气

  对面酒楼三楼阁子中,“轰隆”一声重响,似是有人盛怒之下,掀翻整张桌子,声震屋瓦。

  书、张齐齐仰头,只见对面三楼阁子里灯火晃动,有人“啪”地关上窗,放下帘子,连人影都没看到,再低头看,看到四个内侍抬暖轿过来。

  永嘉郡王?

  两人对视一眼,立刻伸长脖子,望向外面,试图再看看李玄麟。

  琢云、燕屹两个亲密无间的脑袋分开,不再开口,燕屹扭头喊:“关窗,吃饭。”

  “啪啪”两声,两扇窗户关紧,两人落座,燕屹斜睨他们一眼:“守口如瓶。”

  酒保叩门,送进来两壶酒,张保康起身去烫酒:“屹哥放心,我那娘是后娘,让她知道,非霸占给她生的不可。”

  书田拿起火箸,把一个炭放进小火炉里:“我的娘虽然是亲娘,但也偏心的和后娘差不多。”

  燕屹再次懒洋洋的,拿起羊肉包子,掰开成两半,放一半在琢云碗里。

  吃饱喝足,休息好后,已经是丑时末,四人一狗走出酒楼,花灯灭的七七八八,仅有酒楼、脚店、行院的灯长明,行人稀少,街道静下来,行院里的歌声逐渐清晰。

  “冷红叶叶下塘秋——”

  声音细、嫩、柔软、婉转,带着轻愁,像蛛丝,从行院里蔓延出来,黏糊糊地搭在人身上。

  书田打了个饱嗝,忽然扯开嗓子,放声高歌:“长与行云共一舟,零落江南不自由!”

  少年的声音爽朗清透,一下就盖过了刻意示弱的声音,让这歌也变的轻快起来。

  张保康接了一句:“两绸缪,料的吟鸾夜夜愁!”

  行院中唱声停下,有人弹奏琵琶,一拨弦,琵琶声如刀枪铁骑,压过张、书两人势头。

  琢云一拍燕屹:“唱!”

  燕屹骤然开唱:“冷红叶叶下塘秋,长于行云共一舟——”

  他嗓音清朗嘹亮,像穿过旷野、远山的风,张保康、书田紧跟着加进去,少年意气桀骜、不羁,豪气干云,响彻街道,琵琶声停下来,不再响起。

  这一夜的歌声迅速传唱开,以至于到了二月底,严禁司还有人在唱这首歌。

  “冷红叶叶下塘秋——”严禁司亲从官都统制下大戟卫正将傅利哼着小曲,戴三山冠,穿红色圆领窄袖衫,抱肚束的紧,环首刀配在腰间,刀鞘擦的一尘不染,札甲束着裤腿,乌皮靴踩出“咵咵”的声响。

  卯时刚过半,天色泛青,他进仪门东便门,嘴里哼着小曲,心里想着走狗屎运的燕琢云。

  他不唱曲,忍不住“啧啧”出声,又为自己的时运不济叹一口长气。

  西林大王下葬后,皇后病倒,陛下迁怒严禁司未查清道士来历,疑心严禁司有太子、常家内应,令严禁司亲事官、亲从官互查,罢黜十来人,降职四五人,其余有官身者,一律迁转,离开原来的位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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