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燕_坠欢可拾【完结】(75)

  燕屹眼皮一掀,眼中尽是冷光,站稳脚跟,似笑非笑,让到一边。

  暖轿再次前行,就在轿窗靠近时,燕屹瞅住护卫、内侍之间的空隙,一头扎进去,扒拉到轿窗边:“郡王!”

  他的面孔骤然出现在李玄麟面前,轿子猛然一晃,抬轿子的内侍迅速稳住身形,护卫“唰唰”抽刀,蜂拥而上。

  “燕屹!”

  “燕都头!”

  白显章和快行失声叫喊,围上前来,不敢对着轿子拔刀,挤开内侍,站到护卫身后。

  李玄麟心平气和:“落轿,都退下吧。”

  抬轿内侍蹲身,等暖轿底座落地,才卸力,护卫虎视眈眈,收刀入鞘,杵开快行退下。

  李玄麟不下轿,仍旧用手指撩开轿帘,看向燕屹。

  燕屹正在抽条,人长高了,是少年特有的瘦,带着一股向上生长的劲,长颈而高结,嗓音则开始往下沉,不像从前那般浮着。

  燕屹一把扯开轿帘,李玄麟的面孔露出来,围拢的人群悄然安静,几个小娘子娇羞地走过去,又走回来,又走过去。

  他把油纸包起来的一个糖饼伸进轿里:“给你。”

  李玄麟低头看一眼他的手,手指甲贴着肉修剪,指腹上粘着糖油,除此之外很干净,虎口处有薄茧。

  一点多余的指甲都没有,像琢云的手。

  他接过糖饼。

  燕屹扬起轿帘,两手搭在轿窗上,上半身趴下来,下巴探进轿内,轿帘落在他后背上,张扬的一笑:“郡王,逮住你说句话可真不容易。”

  李玄麟一手拿起糖饼,一手张开在糖饼下方,咬了一口,糖饼酥脆,细碎的渣子掉在他纤长白皙的手掌中,一点都没有撒出去。

  燕屹笑容一点点落下,变得满脸戾气,伸出两根手指,在他眼前一晃:“两次。”

  糖饼让李玄麟有了胃口,一口接一口,吃的细致,速度并不慢,但不显半点狼藉。

  “第一次是卖副假画给我,第二次是找人在铺子外挑事,手段下流,是下三滥货色才用的手段。”

  李玄麟把糖饼吃了一半:“用在你身上正好。”

  “别再有第三次,”燕屹压低声音,恶狠狠的,像是要咬死谁,“我不管你和琢云过去是什么关系,再有第三次,我只能请你也尝尝下三滥的手段,琢云爱美人,你不想让她看到你出洋相吧。”

  李玄麟吃完烧饼,侧头看他:“把帘子打起来。”

  燕屹一愣,本能的侧步,打起帘子。

  李玄麟把手伸出去,倒掉手上糖饼碎屑,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擦手,对燕屹道:“刚才我可以下令扑杀你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但刺耳,燕屹警觉起来,站直身体,目光高于暖轿,看不到轿中人,但能看到轿内光线氤氲,潮湿阴郁。

  “等你站的足够高,我自然会用更好的计谋来对付你,”李玄麟伸手,从燕屹手中拽下轿帘,扯平被他抓出的褶皱,“不要拿琢云威胁我,不然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!”

  “走。”

  李玄麟一声令下,内侍重新抬起暖轿,离开此地,将怒气腾腾的燕屹留在原地。

  他回到郡王府中,叫来刘童,取出欠税上十万两的州府名单。

  有的州甚至上百万两。

  “郡王这名单是户部出来的?”

  李玄麟没回答,刘童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改口道:“郡王这是要清欠?”

  “是,这十一个州,屡次借灾患欠税,累积至巨额数目,其实并非为百姓欠税,而是与富户同流合污,能赖一点是一点,如果能清欠,入内藏库,陛下修宫观一事自然迎刃而解。”

  刘童恍然大悟:“如此一来,常景仲的手伸不进国库,只能多揩几遍油,那也便宜他了。”

  他忍不住道:“郡王,清欠可不好干,挨骂都算轻的,有些知州狡猾,把清欠的数额摊到百姓头上,很容易激起民变,太子殿下恐怕不会同意。”

  “他会同意的,我亲自去清欠。”

  “郡王去清欠,那必是万无一失了。”

  刘童仔细一想,真是要击节称叹了。

  从早朝常党提出修建宫观后,李玄麟安抚住太子,两个时辰不到,就找到解决的办法。

  这办法,能让左藏库继续保持神秘,能让李玄麟堂而皇之的在十一个州走一遭,收拢州府力量,同时斩获民心。

  一箭三雕。

  李玄麟将名单给他:“你去寻太子詹事府的人,告知此事。”

  “是,”刘童起身,仍有忧虑,“郡王不在京中,太子殿下对上常党,只怕要吃亏。”

  李玄麟笑了一下:“不会的,常党有了修宫观这个事,会很忙。”

  刘童感觉他这笑不是好笑,悄然一望周遭内侍,垂头出门——李玄麟是一箭四雕。

  他离开京都,就是要太子自曝其短,让朝臣看清楚太子的喜怒无常,不再将李玄麟和太子视为一体。

  他在为日后和太子反目做准备,为自己铺路,而太子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地控制住了李玄麟,还在和常皇后争风吃醋。

  高下立判。

  第100章 下山

  刘童走后,李玄麟不再出门,沐浴更衣,在家里踱步思索、写写画画,亥时过半,他才吃了一张糖饼,喝了两盏药酒,倒头睡下。

  他睡的浅,迷蒙睡到子时,一阵叩门声又急又重,砸进梦境。

  他猛然惊醒,睁开双眼盯着床帐,待到神魂稳固,开口问:“何事?”

  罗九经声音急切:“郡王,王先生来了。”

  李玄麟猛的坐起来,一颗心胡乱跳跃,咚咚作响,贴着天灵盖往外蹦

  王文珂下山了。

  他来找琢云!

  两人是否交过手?

  药酒在体内浮散,变成汗水从后背汩出,冰冷黏腻,雪白里衣成块地贴上后背,让他不舒服,脑子里一根弦越绷越紧。

  “殿下?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李玄麟声音冷静,听不出任何端倪。

  两条腿垂到床边,他低头在脚塌上找到整齐摆放的布鞋和绫袜,拿起袜子,他一条腿蹬在床边穿袜子,再把脚插进鞋里,两只脚都穿好后,弯腰提起鞋跟。

  起身走到衣杆前,他取下一件素色圆领袍抖开穿上,抽出绦带束腰,戴上垂角幞头,借着一点微弱天光走到厅堂炕几边,倒出一杯冷茶漱口,吐到痰盂里。

  随后他再倒一杯冷茶,送到嘴边啜饮。

  茶水冰凉苦涩,压下怦怦跳的心,他无声吐出一口浊气,走到门边打开门栓。

  门外四个内侍分立在两侧,罗九经人高马大,手按在腰间刀鞘上,堵在门口,后背紧绷,李玄麟轻咳一声,他让到一旁,露出王文珂。

  王文珂穿襕衫,衣摆掖进腰带里,因为瘦,像一条细长的蛇,鳞片冷而且滑腻,眼白过多,褐色瞳仁窄小,隐藏着不能见光的欲望,灵魂盘踞在身体里,姿态紧缩,向李玄麟吐出猩红蛇信子。

  一旦暴起,他就会亮出毒牙,喷射毒液,缠绕猎物,一击致命。

  他自身已经足够危险,还带两个穿青色短衫的死士防身。

  李玄麟毫无惧意。

  他半阖的双眼缓慢睁开,如同猛兽之眼,瞳仁乌黑,深沉厚重,凶悍强大,有往来天地之间的力量,摄人心魄。

  他冷声道:“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
  王文珂没回答,伸手捉住李玄麟手腕,三根手指搭在手腕寸关尺上,轻轻往下按,为他切脉。

  “脉迟,一息仅三至,郡王劳心劳力,还需多加调养。”

  他避开李玄麟咄咄逼人的目光,松开手:“但已经在这里了,去前厅喝茶?”

  “就在这里,”李玄麟吩咐内侍,“不要惊动厨房,去耳房沏一壶清茶。”

  王文珂失笑:“你未免太谨慎了。”

  “千里之堤,以蝼蚁之穴溃,百尺之室,以突隙之烟焚。”

  李玄麟伸手,从他衣袖上拈起一根灰色长毛。

  屋中点亮烛火,内侍进屋中续香叠被,李玄麟转身,请王文珂入内,将那一根长毛丢入渣斗,坐在罗汉床上,杀气溢于言表。

  人发杀机,天地翻覆。

  屋中内侍后背发麻,蹑手蹑脚。

  王文珂坐在下首太师椅中,用余光留意李玄麟举动,以防他暴起,脊背一节节落在椅背上,双手搭着椅子扶手,岔开两腿:“下山不舒服。”

  他在山上,活的唯我独尊,他就是秩序、规矩,下山之后,因为无名无份,他的灵魂、脾气全都收敛起来,遇到一条恶狗都要退避三舍。

  李玄麟手掌覆在炕几上,手指轮流敲打几面,一下一下,咧嘴冷笑:“殿下可知道你下山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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