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燕_坠欢可拾【完结】(81)

  一旁小几上摆放着一根上党百年人参,一匣鹿茸片,一瓶鹿血酒。

  四个内侍立在门内门外,冻的和青萝卜似的,一动不敢动。

  李玄麟起身,把梨泥糕和山楂糕交换位置,让梨泥糕离桌对面更近。

  内侍进来添了一回炭,又把冰糖梨水拿下去,换上一壶温热的。

  “三更三点!小心火烛!”

  更夫从郡王府外走过,锣敲的哐哐响,小鼓砰砰砰三下,声音又响又亮,几乎是打在李玄麟脸上。

  他笃定琢云今晚会来兴师问罪。

  凭着她的头脑,以黄彪、拦轿两件事,就能想到是他把她一杆子支去了冀州。

  他找好说辞,绝口不提王文珂——琢云不该日夜活在阴影中。

  但子时将过,仍然不见琢云身影。

  “郡王,歇着吧。”罗九经躬身劝道。

  李玄麟没开口,桌上冰糖梨水温了又凉,凉了又温,他坐的浑身冰凉。

  天色渐明,云层从暗转青,像薄薄一层天青色釉面,逐渐变成蓝紫色,一道金光从云层中照出,照进一夜未关的房门,正刺李玄麟眼睛。

  李玄麟别开头,睫毛湿漉漉的,眼睛里全是水光,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,像是要抑制住某种声音。

  她没来。

  她把他当做朝堂上的一把枷锁,以一种不见血,但最残酷的方式,毫不留情地斩断了。

  他起身,身体像是生了锈,关节处动起来“嘎吱”作响,僵硬地走到炭盆边坐下,双手伸到火盆上,他闭上眼睛,直到手有了知觉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
  哪能斩断,十一年的厮守,灵魂上的纠缠,每一次相见都是一场救赎,每一次做梦都是重逢,天地、山川、河流、日月都是见证。

  死要同穴,哪怕是烧成灰,也要撒在一处!

  “九经。”

  “郡王。”

  “那几样东西放到当铺里去。”

  “价钱呢?”

  “行价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当晚酉时过半,燕夫人心腹嬷嬷送一根人参,一匣鹿茸、一瓶鹿血酒到东园廊下,见留芳抱着一个陶罐,从里面抓出一把鱼干,放到猫碗中。

  小灰猫突然从栏杆下冒出头来,尖着两只耳朵,爪子搭上下槛,翕动湿润鼻翼,从镂空雕花中钻到廊下,舌头舔住鱼干,“咔咔”地吃。

  “留芳。”嬷嬷压低声音。

  留芳连忙起来,把陶罐放到廊下花几上,两手在腹围上一擦:“嬷嬷。”

  嬷嬷伸手一指身后丫鬟手中东西,低声道:“二姑娘要的。”

  正房里喁喁声不断,她忙把陶罐从花几上提下来:“先放这儿,大爷和姑娘在吃饭。”

  嬷嬷悄声道:“贵重物件,花了大价钱弄来的,小心猫儿。”

  留芳点头,目送嬷嬷,守在花几前,看小灰猫一条接一条吃鱼,心里想着琢云出远门,要多带两双鞋,抹胸、袜子这类不便买、不便洗、不便晾晒的衣物,更要多带,就带旧的,扔了也不心疼。

  屋子里燕屹一口塞进一个馄饨,吃相凶恶,吞咽入腹:“我要去冀州。”

  琢云吐出一口鸡骨头:“不行。”

  “陛下旨意,你带两个都的人马,我是都头,为何不行?”

  他夹一筷子瓮菜,混着花椒塞进嘴里:“你嫌我麻烦?”

  琢云吃黄金鸡。

  燕屹放下筷子,斟一杯蜜酒,端起酒盏,“滋”的一口:“我要去。”

  琢云吃盐煎肉丸。

  “我不怕死,也不会麻烦你。”

  琢云一口吞下半个肉丸,始终没回答,燕屹吃完饭,抓起招文袋,径直下石阶,进漆黑的园子,从前园穿堂回二堂。

  他抬手取下三山冠,连同招文袋一起交给迎上来的越兰,衣摆拂过石阶上碧蝉菊,他跨过门槛,解开腰带,脱去皂色窄袖缺胯衫,顺手搭在屏风上。

  走进东间,他拆开头发,在浴桶前脱掉蹭着黑灰的小口裤、皂靴、绫袜,钻进热水中。

  “大爷,加点热水吗?”

  “出去。”

  越兰见他神色不善,悄然退出东间,在正房、西间添上灯油,加上银炭,领着两个小丫鬟悄然退出去。

  燕屹拧干细布巾帕,用力擦洗,擦的一身通红,湿漉漉地站出来,擦干、穿道袍,披散头发,趿拉着鞋走到正房桌边,倒出一盏冷茶喝掉。

  他喊越兰,一个小丫鬟答应一声,去叫越兰。

  越兰在耳房里缝他三山冠上的破口,赶过来时,手里还拿着针线。

  “给我收拾东西,我要出远门,去一个多月。”

  越兰惊道:“大爷换了地方爱头疼,过热、过冷都容易犯,怎么应下这么个差事?”

  “多带几瓶万应膏,不用吃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再多带点碎银子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第108章 追逐

  一夜过后,越兰和留芳打的包袱都鼓了起来。

  留芳把浆洗的有些发硬的旧袜子一双一双叠整齐,放进包袱皮里,心里涌动着不舍。

  她对琢云这个主子,是万般的依赖和忠诚,偶尔脑子一热,想让琢云把自己也带上。

  不是琢云离不了她,是她离不了琢云。

  把抹胸也一件件叠进去,又另外放了三套光鲜亮丽的,正经见人的时候穿,还有两双平头布鞋。

  衣裳备好了,她往里面塞进去燕夫人送来的三瓶竹筒装的紫云膏,不怕磕碰。

  万应膏、火折子、银票,她全都仔细收拾进去,包好放在四方桌上,和人参、鹿茸、鹿血放到一起,仍然觉得少了什么,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又搜罗出一双半旧的布鞋——也干净,只是浆洗的多,皂色显得不鲜亮了。

  还是少,她思来想去,又往里面放了两条月事带——琢云还没有来月事,恐怕是从前伤了根本,以防万一,还是带上。

  午时初刻琢云回家来拿行李,留芳跟她说:“路上不用爱惜东西,旧的穿脏了就扔掉,没有了就买新的。”

  她想多说几句,又怕琢云嫌自己啰嗦,一路捧着人参匣子送到角门,她还是忍不住道:“没了就买,买东西先问价钱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等在角门外的快行迎过来,接过行囊,琢云翻身上马,打马就走。

  这一日燕屹旬假。

  他先去营房打听到是酉时出发,再去常卖铺子里当牛做马,未时末刻,他把铺子里安排妥当,赶回燕家。

  翻墙进去时,他犹豫着是酉时过半出发,还是再晚一点。

  太晚怕赶不上,太早又怕让琢云撵回来。

  他本能的往那三间屋子走,还没到,就见留芳魂不守舍坐在廊下,一手拿着绣绷,一手拿着针线,针插在布上,半晌没动。

  小灰猫蹲在一旁扒拉线团,也耷拉着眉眼。

  “大爷来了。”她站起来,身上带了点懒劲,一时竟不知道干什么,仿佛琢云把她身上一根主心骨也抽走了。

  她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:“大爷要喝茶吗?我这就去烧水。”

  燕屹看着她,觉得她散了神:“不喝。”

  留芳点点头,呆站着,手里还拿着绣花针,燕屹往穿堂走出去几步,她忽然回神,问道:“大爷怎么没去冀州?”

  燕屹脸色一变:“她去了?”

  留芳点头。

  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
  “午时初刻。”

  燕屹脸色陡然一黑,骂了一声,留芳摸不着头脑,张着嘴也不知道问什么,眼睁睁看燕屹消失在穿堂处。

  他奔到二堂去匆匆脱下身上道袍,穿黑色缺胯衫袍,白色小口裤,拎起包袱走到门口,还没跨过门槛,越兰就追上去:“抱肚!”

  他放下包袱张开手:“快点!”

  越兰急忙蹲身,给他束好抱肚:“招文袋也没拿,钱在里面!”

  燕屹一个箭步回到桌边,挎上招文袋,一个转身,冲出门去,直奔角门,值守的婆子才从门里出来,他已经自行开门,扛着硕大无朋的包袱,直奔马厩。

  琢云押送十万金朝廷汇票,昨日牧马监配给她一匹黄花马,养在营房,她的私马应该在。

  他晚了近乎两个时辰,只有打马才能追上。

  然而马厩里并没有马。

  申时钟声敲响。

  两个时辰,常行军一个时辰至少能走十里,两个时辰已经走出去二十里。

  燕屹一颗心沉下去。

  不行,他一定要去冀州!

  他打开招文袋,看有一大摞银票,一把散碎银子,一袋铜钱,当即背着沉重的包袱,杀向提举茶马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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